《天女散花》翩若西鸿

22、冬虫 一

　　一听这话，虫草脸色骤变，满是惧色：“冬日我这虫身，最是忌惮食人花！一旦被藤蔓缠上绝无生还余地。”

　　冰原危机四伏，两大掠食生灵虎视眈眈，二人只能结伴隐匿，一路辗转躲避追杀。寒风暴雪之中互相帮扶、分享仅存的一点干果，相濡以沫，艰难熬过龙城最酷寒的冬日，等到冰雪消融，春日将至。

　　冰雪化开的时节，虫草的形态即将迎来蜕变。他看向身旁一路相伴的羽星悦，轻声道谢：“多谢你陪我熬过整个寒冬，春日一来，我就要化为草形，本能会驱使我猎食周遭生灵。”

　　羽星悦低头，抚着掌心珍藏的种子，眼里生出执拗的念头：“我打算把食人花种子种下，日日浇灌，养出一株更强大的食人花。”

　　虫草闻言，神色晦暗，缓缓开口：“从前龙城生态平和，就是那个特别的食人花降临之后，无休止吞噬生灵，打破平衡。与其最后被那大食人花吃掉，不如，由我将你吞吃，借你的力量壮大自身。”

　　杀意悄然浮现在虫草眼底。

　　羽星悦心头一惊，刺骨寒意瞬间漫遍全身。她来不及多想，转身仓皇奔逃。

　　一路慌不择路，她竟寻到了鸟族栖息的巨树领地，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飞鸟。

　　可眼前真相狠狠击碎她心底仅剩的期许。

　　蝉族早已尽数覆灭，尽数落入鸟族腹中！

　　原来鸟族从一开始就觊觎蝉族本源力量，一直在搜寻蝉族聚居地，打算吞噬蝉族，一举成为龙城最强种族。先前婚典之乱，不过是巨型食人花突然作乱打乱他们计划。大敌当前，鸟族索性提前动手，吞掉了整个蝉族群。

　　飞鸟看见久违的羽星悦，猎食的本能翻涌上来，想要将她吃下，可心底又有莫名不舍，迟疑之间，羽星悦抓住空隙拼死逃离。

　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，雨水打湿花叶。羽星悦一路狂奔，赶回自己埋下种子的那片土地。

　　土里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，一株新生食人花长势迅猛，花苞膨大，即将盛放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身后风声一动，虫草已经追至，虫口大张，猛地将羽星悦卷入嘴中！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毒雾骤然袭来，逼退虫草。花朵女王风堇现身救下羽星悦。

　　羽星悦惊魂未定，看向这名女王。

　　“你为何要救我一介小小的蝉？”

　　风堇淡淡道出隐秘：“我并不是真正的花朵女王。原先的女王早已死在我手上，我是一株毒蘑菇，冒用花王的身份坐上高位。我不喜太过霸道强横的植物，只想制衡各方势力，推动动植物和平共处。”

　　一句句话落，羽星悦心中最后一点信任轰然崩塌。

　　虫草藏着猎食的歹心，飞鸟暗藏吞噬族群的阴谋，就连高高在上的女王，也是冒名顶替的毒蘑菇。

　　所有人都各怀鬼胎。

　　她心中只剩一个信念——世间无人可信，唯有力量才可以自保。

　　羽星悦推开风堇，折返那株快要开花的食人花身前。她下定决绝之心，打算献祭自身，化作养料，催生这株食人花，以此夺得最强力量，打败惠仁化身的巨型食人花。

　　她纵身投入食人花花心，以自身本源献祭。

　　食人花以她为养分，轰然盛放，凶威席卷整片龙城。

　　此时的它不分敌友，不辨生灵类别，开启无差别的吞噬。飞鸟、虫草羽皇、毒蘑菇化身的风堇，尽数被吞入花腹，最后与横行已久的惠仁食人花展开惊天大战。

　　几番缠斗，她终于击败惠仁化身的巨花。

　　可无休止的吞噬早已撑爆花身，庞大的力量无处安放，花体濒临崩解。

　　弥留之际，她终于顿悟。

　　一味掠夺、吞噬、争抢力量，只会走向毁灭。只知索取，不知回馈世界，再强大也难逃覆灭结局。唯有懂得反哺，方是存续之道。

　　心念落定，狂暴的食人花褪去噬性，花身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，化为一株能够结出甜熟果子的灵花。

　　花果随风播撒种子，落遍龙城每一寸土地。

　　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，冲气以为和。

　　灵花不再掠夺生灵，反而年年结出丰硕果实，赠予林间动物充饥，滋养草木根系。

　　种子不断萌发，草木、虫兽之间寻到平衡，不再无休止厮杀猎食。

　　自此，羽星悦化作灵花，执掌龙城世界。

　　凋敝许久的逆世平行世界，重归生机，再度繁荣昌盛。

　　万物归静，花果飘零的龙城盛世在眼底轰然褪去。

　　那种万物和鸣、众生平衡、以身渡世的通透顿悟，还牢牢刻在神魂深处。下一秒，天旋地转，整片反向平行世界的草木山河、蝉鸟纷争、噬生轮回，尽数如大梦一场，烟消云散。

　　羽星悦骤然睁眼。

　　入目不再是巨草林海、霜雪冰原，而是人间人皇殿清雅安静的卧房。

　　软绵担架承着她的身躯，檀香袅袅，光线温和，尘世安稳。

　　她怔怔坐起身，浑身轻盈，再无之前背后断翼的刺痛、神力溃散的虚弱、被囚铁笼的寒凉。

　　不远处，人皇端坐茶案前，手执茶盏，慢悠悠品着清茶，神色淡然通透，眼底藏尽世事沧桑。

　　见她醒来，人皇缓缓开口，语气从容笃定：

　　“果然，你是五人之中，最早历练归来的那一个。”

　　羽星悦心头一颤，猛地撑起身躯，垂首看向自己后背。

　　一对崭新、干净、流光莹润、完整无瑕的羽族神翼，轻轻展动，拂过衣衫，羽翼纤尘不染，带着新生的神性光泽。

　　那被利刃剪断、被禁生药液封死、永世不得再生的翅膀，竟然——完完整整地，重新长回来了。

　　她指尖轻触羽翼，难以置信。

　　“我的翅膀……长出来了？”

　　人皇放下茶盏，望着她释然蜕变的模样，温声轻叹：

　　“孩子，心魔不开，羽翼不生。

　　龙城一梦，是我给你们几人设下的神魂历练。

　　你在梦里看透吞噬虚妄、悟透阴阳平衡、懂得渡世而非夺世、懂得放下执念而非执于爱恨力量，心结彻底解开，心性真正通透。

　　心想开了，神就通了。神通了，羽翼自然重生。”

　　羽星悦瞬间通透。

　　原来那漫漫一整个龙城世界、春夏秋冬、离散重逢、噬杀顿悟、称王归一……

　　现实之中，仅仅过去了一刻钟。

　　那不是穿越，不是转世，不是平行人生。

　　是人皇以无上天地秘术，以龙城盆景为引，送她、惠仁、羽皇、风堇几人入梦历劫，洗练神魂、破除执念、渡化心魔。

　　所有的背叛、算计、爱恨、厮杀、偏执、贪妄，全都在梦境里重演、破碎、圆满。

　　她轻声追问心底最后的疑惑：“人皇伯伯，龙城里面，陪我过冬、与我相守、与我成婚的少年飞鸟……是谁？”

　　人皇眸光柔和，缓缓揭晓最终伏笔：

　　“那也是我的义子。”

　　“他自幼不养在皇城，跟着亲生父母长居南方秘境，天赋超然、心性纯粹、擅长御风翱翔、命格清正。”

　　“此番龙城历练，众生皆有对应命格。他身在俗世之外，未曾入局爱恨权谋，所以在梦里，成了你唯一安稳纯粹的姻缘归宿。”

　　“用不了多久，他也会历经属于自己的机缘，彻底历练成型，入世而来。”

　　一语落地，所有迷雾尽数散开。

　　羽星悦豁然开朗，彻底顿悟前尘所有因果。

　　原来，海墨的偏执、风堇的孤寂、惠仁的占有、自己的执念、羽皇的深情、所有人的身不由己……皆是心魔作祟。

　　人皇从未想过杀谁、囚谁、废谁。

　　他布下龙城大梦，不是为了夺权，不是为了清算，而是为了渡尽局中人。

　　让偏执者看破执念，让贪权者看破虚妄，让深情者看破痴恋，让孤独者看破依存，让嗜血者看破共生，让她这个被爱恨裹挟、被棋局利用、被命运捉弄的落难神明，彻底破局重生。

　　一刻钟大梦，抵过半生浮沉。

　　羽星悦振开新生神翼，金羽流光，漫洒整座人皇殿。

　　她不再是那个偏执复仇、贪恋力量、爱恨拧巴、被人人算计的少女暴君。

　　也不再是那个被囚笼折翼、自责崩溃、脆弱无助的落难神明。

　　她历经噬生与反哺、掠夺与成全、孤独与相守、毁灭与新生。

　　心性归一，大道归和。

　　窗外人间安稳，天地辽阔。

　　飘远深空的月球仍在远方，但这一次，她不再焦虑、不再绝望、不再偏执强求。

　　梦尽归来，羽翼重生，心魔尽破，万物向阳。属于羽星悦，真正的新生，从此开始。

　　人皇殿外，光影流转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风堇的身影从龙城盆景的光晕之中走了出来。她身上还残留着龙城花海的淡淡气息，神魂历经一场大梦，神色却依旧执拗。

　　羽星悦已经着手安排，传令羽族战士，分批踏入龙城秘境疗伤修炼。龙城可以抚平神魂创伤，修复受损的羽翼，不少羽族族人盼着能重获翱翔的力量。

　　羽星悦望着风堇，心底存着疑惑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在龙城历经一场大梦，为何依旧倾心于惠仁？”

　　风堇眉眼柔和，语气十分认真：“惠仁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，他能够走进每一个人的心底，愿意和旁人敞开心扉，熟络亲近。他聪慧、善良，年轻有为，这样的人，谁会不喜欢？我便是偏爱这般温柔接地气的人。”

　　羽星悦听完，满心震惊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
　　“可惠仁根本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和气。你在龙城走了一遭，难道还没有看清他吗？是他亲手剪断无数羽族的翅膀，对外宣告斩杀羽皇，将羽皇困在龙城秘境，还把月球放逐到深空。在龙城的梦里，他化作那株肆虐四方的巨型食人花，吞噬万物，为了力量不择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