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上》谷月境

2、李尚（2） 来杭州

　　来杭州的这半个月，李尚没怎么出门。一直窝在房间里做题。
　　他做题的时候习惯把笔帽咬在嘴里，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停下来盯着题目发呆，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耳垂。
　　教材不同，题型也有很多不一样的，但好在他基础扎实，做起来倒不至于无从下手。
　　转学是母亲委托他姑姑去办的，那时老师就提醒过李尚说浙江的高考政策不太一样。他也担心过自己能不能适应。不过现在看来都还好。
　　而且，令他高兴的是，浙江作为新高考改革的第一批试点省份，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优势，从7门小科目选择三门参加高考，而不是强制的文理分科。虽然才高二，但是李尚明白，自己是绝对的新高考受益者。
　　李尚爷爷是退休历史教师，受爷爷影响，他从小就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，小时候家里书房整面墙都是历史类书籍，正史野史堆得满满当当。李尚记得自己八九岁时，爷爷就指着地图给他讲赤壁之战，讲得眉飞色舞。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以后一定是个文科生。
　　但是上高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地理差极了。无论怎么学都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。跟其他科目的分数比起来简直太拖后腿了。他很喜欢历史，但是历史最多也只是能拿一百分，根本弥补不了与他选理科的差距。况且他也只是对历史感兴趣而已，并没有一定要从事相关工作的理想。
　　他也没有很向往的梦想，他只想把分数提高。
　　整个高一，他一直在纠结选文还是选理。
　　这下好了，他在书桌前分析了一下各科成绩，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定下来了自己的高二的选科——历化生
　　这大概是来杭州的这些天心情最好的时候，他站起身，满意得望了望窗外。在老家思考了差不多一年的难题，来这就这么轻松解决了。
　　李尚继续刷题。
　　他真正沉浸的时候会六亲不认，自动屏蔽一切声音。直到周云珊叫他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。
　　“不好意思妈，我在做题。”
　　李尚开门解释，手里还攥着笔。“担心开学跟不上这边的进度。”
　　周云珊点点头，他知道儿子在原来学校成绩还行，但是开学上的是杭州的重点高中之一——思源中学，再加上教材不一样，有压力很正常。因为李尚和李志诚长得太像，导致周云珊一直很相信基因的力量，自己和前夫都是普通二本毕业的，他也没指望儿子是什么人中龙凤，成绩说得过去就行。能成功转进思源中学她已经很满意了。
　　“尚尚，先吃饭吧。”
　　“好”李尚把手上笔扔在桌上“走吧”
　　周云珊随着李尚的动作看了眼他的数学试卷，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写了差不多了，字迹端正，逻辑清晰，却戛然而止。有个符号甚至都只写了一半。正常小孩，或者说大部分人不是应该会说我先写完吗，思路这么清晰写完也花不了几分钟。而自己儿子竟然毫不留念扔那了。
　　“要不你先写完吧，不差这几分钟，待会没思路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妈，走吧，吃饭哪能让你们一直等啊。”
　　走到饭桌，李尚先是跟陈则荣和陈亦晴道了个歉，然后坐下安静吃饭。
　　周云珊在心里叹了口气，这儿子，太乖了。
　　问什么说什么，不问就不说，跟人说话的时候会笑容满面，不说话的时候就基本没表情。在杭州的这半个月，李尚的一言一行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，礼貌，懂事，该他说话就接话，大人压低声音讨论工作上的事时，他会带着陈亦晴不动声色离开。陈亦晴不在乎陈则荣知道她谈恋爱的事，李尚也会下意识帮她隐瞒，从不八卦。
　　有一次，周云珊的好友也是厂里经理孙清来家里玩，一看到李尚就忍不住骂李志诚，从事业到人品，各方面贬低。说他死有余辜。周云珊拼命使眼色，但是孙清是个嘴上没把的，骂起人来就刹不住车了，或许也是周云珊以前在她面前提过太多遍了，最后竟然脱口而出：上梁不正下梁歪……
　　孙清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慌忙去看周云珊。周云珊脸色也变了，有点手足无措，然后两人一起看向了李尚。
　　李尚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回茶几上，杯底磕到玻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　　很无语，自己搞僵的氛围最后还要他擦屁股吗。看他干嘛，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倒是道歉呐。如果孙清真觉得自己错了，他倒是有一百种解围的话术。但是看她的反应，她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，只是懊恼怎么不小心说出来了。
　　连他都看出来了，母亲怎么会看不出来。
　　最后李尚没解围，孙清也没道歉，周云珊打个哈哈就过去了。
　　晚上周云珊找他道歉，说孙清阿姨不是那个意思，让他别往心里去。
　　李尚笑了笑说自己没生气。
　　李尚确实没怎么生气，只不过，他很悲哀地意识到，母亲确实没有完全接纳他。尽管她自己不承认，尽管她努力劝说自己前夫是前夫，儿子是儿子。尽管她努力扮演好母亲，或许，对陈亦晴来说确实是好母亲。但是对李尚来说，她就是没有完全把对前夫的恨从儿子身上消除。
　　李尚看着镜子里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喃喃道
　　“你都死了，她怎么还是这么恨你。”
　　之后，李尚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饭睡觉说话，周云珊也只把这事当一个小插曲，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
　　吃完饭后，陈亦晴突然要求李尚带她去看电影。李尚觉得莫名其妙，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好片子上映啊，自己对这附近又不熟，周围有几个电影院都不知道，况且看电影这种事不是很同学朋友或者男朋友去更好吗。
　　“我题目还没写完。”他婉拒
　　陈则荣在旁边接话：“我带你去吧，正好我也想放松一下。”
　　陈亦晴却不干，抱着沙发靠垫扭来扭去：“不行！就要哥带我去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李尚最终还是答应了，他隐约猜到陈亦晴一定要带他去的目的了。因为她让他出门的时候穿帅一点。
　　李尚没想到他来杭州的第一次认真穿搭是为了陪妹妹过家家。
　　他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，内塔是一件件普通白T。然后搭配了一跳卡其色工装裤。还洗了个头。
　　陈亦晴满意得看着清爽帅气的哥哥，拉着他就走了。
　　“说吧，咋回事？”李尚按了电梯，等着妹妹回答。“跟男朋友分了？”
　　“哥我骗了你”陈亦晴讪讪说“他根本不是我男朋友，是我crush，我一直在追他，他知道我喜欢他。哦哥你知道crush是什么意思吧。”
　　“别拿我当原始人”李尚走进电梯
　　“我在班上有个死对头，她也喜欢我crush，但是她是因为我喜欢她才喜欢的。”陈亦晴咬牙切齿 “昨天她在我面前炫耀，说她已经跟我crush在一起了，他们今天要看电影！”
　　李尚听明白了“你这是要我给你去撑面子呢”
　　“嗯”
　　“我可以配合你哦，但是你得答应我，以后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，你初三了马上中考……”
　　“哎呀知道了哥” 陈亦晴打断他。
　　李尚知道她不想听这种话，换了个话题
　　“你那crush……也别接触了，影响你学习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……哥” 陈亦晴瞬间低落下来。“我知道他吊着我呢，一边跟我聊天，一边跟其他人聊天。放心吧，我不是什么恋爱脑，我今天就是想要争口气！”
　　李尚无奈道 “还不算太笨。”
　　到了商场，李尚说想去上个厕所，让陈亦晴先去电影院。
　　他刚拐进厕所外休息区，就听见有对情侣在吵架。
　　“我说今天电影也别看了！咱们赶紧分！”声音不算大，但是听得出来女生情绪很激动。
　　“你到底是要干嘛，你他妈要什么我没给你！”男生感觉也忍了很久。
　　李尚走进，是对很养眼的情侣，女生黑长直，穿着小礼裙，妆容很精致，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来约会的。男生也很帅，留着美式前刺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比他还高点，也比他潮。
　　他无意看乐子看颜值，只是必经路被挡住了他实在过不去，两人吵得正激烈他又插不上嘴。
　　还是男生先发现的他，往后跨了一大步，让他过去。
　　李尚往他俩中间过的时候不知怎么注意到了男生喉结旁的一颗痣，想着长在这里还挺特别。
　　脚下没留神，鞋尖蹭到了男生的鞋面。
　　他听见“啧”一声从上方传来。很不耐烦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不和失恋的人计较。

　　陈亦晴的计划很成功，她死对头看着李尚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瞬间没了底气。偏偏李尚还对陈亦晴还极好！要啥买啥。她不经思考这是在哪交的男朋友，怎么以前没听陈亦晴说过。按陈亦晴的性格早炫耀八百遍了吧。
　　小女孩忍不住问李尚：“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呀？谈多久了？”
　　李尚对答如流应付过去了，连一些小细节都编出来了。很从容。反而是陈亦晴松了口气，她根本没准备这些问题啊！对李尚佩服又增加了。
　　李尚看出来了，陈亦晴虽然嘴上说着放下了，不恋爱脑什么的。但是对面那两个一互动，她眼角就跳一下，然后飞快转开去看海报。整个“约会”下来话都少了很多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那个失恋的帅哥。他一个人站在侧门外台阶上，不耐烦地刷着手机，像是在等车。帅哥也认出他了，又看了眼身旁的陈亦晴，递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。
　　太明显了，这眼神，这表情。
　　李尚都可以读出他的内心OS了：吵架失恋就算了还被人看笑话就算了，现在那人还带着女朋友出现在他面前，今天真是乐子人当到底了。
　　他没停步，拉着陈亦晴从旁边过去了
　　“哥，那人谁啊，你认识吗？”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李尚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，又补充了句。“一个今天也失恋的人。”
　　陈亦晴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