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上》谷月境

1、李尚（1） 八

　　八月的杭州，热得像小笼包的蒸笼，毒辣的日光炙烤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。
　　李尚从四号航站楼走出，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的继父。男人打扮得很精神，黑色po领短袖，寸头，身材中等，长得还算顺眼。要不是他举着“李尚”的姓名牌，李尚实在没法把他和生父口中那个肥头大耳的小人联系在一起。
　　李尚走到他面前，露出一个很乖的笑“陈叔好，我是李尚。”
　　“哦，哦尚尚。厂里临时有些事，你妈妈先去处理了，她本来跟我一起来的” 陈则荣这才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到跟前，暗自懊恼自己盯着照片认了半天，到头来还是没第一时间认出孩子。他边说着边去拿李尚的行李箱。
　　“你就这些东西？”
　　李尚在心里把这个称呼咀嚼了一下。叫得还挺自然。
　　"嗯，我东西不多。"李尚松开手，把行李递过去，"还有些提前寄过来了。"
　　“行…也好，有什么缺的直接在这边买，随时跟你妈妈说，也可以跟叔叔说。”
　　陈则荣知道自己要一个人来接人是很紧张的，他没有跟青春期的男生相处过，不过自己也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，他知道自己17岁时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是什么叛逆德行，不过没想到这小孩又乖又有礼貌，这让他放松了很多，便忍不住摆出家长姿态。
　　但他又后知后觉得想到这小孩现在也不缺钱，自己这一句纯属废话。
　　“好的，谢谢陈叔，以后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“害，以后都是一家人，说什么麻不麻烦的。”
　　李尚笑了笑，没回话。

　　坐上陈则荣的车时，李尚还在感慨自己的人生在这几个月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　　杭州真挺漂亮的，高楼鳞次栉比，绿化做得也极好。怪不得母亲离婚后一心想来杭州。现在他也来了，从北方小城到了杭州。代价是失去了亲生父亲，仅管父母离婚后父亲也没怎么管过他，小时候把他放在乡下爷爷奶奶家，长大后先去了叔叔家，后来上了高中又在姑姑家住了一年。但是小时候的李尚还是把他当做精神慰藉，渴望父亲来看他，那时候父亲还是有责任心的，即使很少联系他，也会给爷爷奶奶打钱。后来在小学五年级，母亲再婚后，父亲开始酗酒，赌博，不管任何事。直到两个月前，酒后闯红灯，一场意外车祸带走了他的生命。
　　父亲的葬礼在镇上办的，来的人不多，他站在灵堂外面没进去。后来母亲打电话来，"尚尚，妈妈接你来杭州吧"，他站在镇上的土路边上，思考了大概十秒，说"好"。
　　李尚望着窗外街景飞流，他想，血缘还真是一根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钢丝。小时候，父亲对他再冷漠，他依旧贪恋那点父子情。现在，他明明知道母亲接他回身边，是因为责任？或者是愧疚？又或者是为了死亡赔偿金？他希望是源于迟来的，微不足道的爱。
　　他把车窗按下来了一条缝，杭州的热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。他眯了眯眼，又按了回去。

　　陈则荣没直接带他回家，而是带他转进了一家饭店，包厢内，周云珊已经点好菜等他们了。
　　尽管周云珊已经早早做好了心里准备，但是见到儿子的那一刻，她还是愣了一下，嘴角的笑也不自觉得落下去几分。
　　太像了，她在心里想。李尚小时候她就觉得很像，但是长大后简直和李志诚年轻时一模一样。恰到好处的瓜子脸，圆润的鼻头，下颌线收得干净，没有一丝多余的肉。连站姿都像。尽管从照片和视频中就能看出来，但是现在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，她还是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她曾经有多爱年轻时的李志诚，就有多痛恨婚后出轨成性的李志诚，恨到连葬礼都没去参加。
　　但是这些和儿子无关，她努力收起情绪。轻轻叫了声“尚尚”
　　李尚勉强扬起一个还算标准的微笑。
　　“妈，好久不见”
　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相处，毕竟母亲这些年联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，但是他知道母亲每个月都会把抚养费打到爷爷奶奶的卡里，母亲再婚后，抚养费也越来越多。
　　所以，他觉得，妈妈过得应该还不错。
　　今天见到，果然是这样，即使步入中年，母亲状态也比当初在家的时候好很多，气色红润，笑容温柔。
　　他本能觉得，不能让气氛太尴尬。
　　在饭桌上李尚努力扮演24孝好儿子，对于母亲和陈叔的嘘寒问暖全部接收。有时还会主动挑起话题。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。
　　在回家的车上，陈则荣突然开口：“尚尚，刚刚在饭桌上提过的，我有一个女儿，小你二岁，开学上初三，她性格挺好的，就是说话……有点直来直去，但是但是她本心不坏的，陈叔希望你们……好好相处。”
　　李尚眼皮跳了跳
　　这是在打预防针呢，不说还好，说了这话，他瞬间想到了他姑姑家的堂弟，也是初中生，那简直就是混世魔王，他从此对这种讲不通道理的青春期小屁孩都有阴影了。
　　现在这还是妹妹，又不能揍。
　　“知道了，陈叔，放心吧，我是哥哥，会跟她好好相处的。”
　　因为坐在后排，陈叔看不见他的表情，所以他也懒得笑了。
　　周云珊坐在副驾满意得听着他俩的对话，当初出于责任想把儿子接回身边，丈夫是很支持的，说他早就想要一个儿子了。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李尚的性格，毕竟她不认为李志诚能养出什么性格好的儿子。
　　现在，李尚的表现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。
　　到家已经差不多是晚上八点了。
　　房门一开，女孩的声音率先传出来：“你就是李尚啊，跟我爸说得一样，你长得真帅。”
　　是陈亦晴
　　“是你非要问我哥哥长什么样的！”陈则荣或许是怕李尚误会他们在背后讨论他，着急反驳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李尚笑了笑，只回了这一句。
　　他还有点拿不准怎么和这个妹妹相处。李尚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，就很少开口，保证自己的话不出错。
　　“哥，我带你去你房间”
　　这就叫上哥了？
　　陈亦晴抢过李尚手里的书包，示意他跟上，然后小步跑到最里面一件客房。
　　是一间朝南的房间，目测25平，电脑，椅子地毯应该大概是新买的。
　　“怎么样哥”陈亦晴带着得意的语气“这电脑是我让爸买的，我男朋友说你们就喜欢这种，听说是什么，什么5090。你喜欢吗？”
　　“喜欢，谢谢陈叔”李尚转过身，先对陈则荣露出一个感动的笑。
　　又对陈亦晴说“也谢谢你”
　　“喜欢就好，刚刚工厂那边来了个消息，我和你妈先过去处理了，你先收拾东西。”陈则荣说完就拿上包着急要走了。又像是不放心，又转身对陈亦晴说“跟哥哥好好相处啊”然后瞪了她一眼。
　　李尚边收拾东西边想，当老板真忙啊。
　　又看了眼正在帮他整理书的陈亦晴，心想，这妹妹很好相处啊，陈叔在担心什么。
　　但很快他就不这么觉得了，因为陈亦晴对他太好奇了。
　　“哥你真是我妈儿子吗，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啊。”
　　李尚品味了一下她说‘我妈’这两个字。
　　“你跟你爸也不像”
　　“那肯定，我随我亲妈，我比我爸好看多了”
　　哪有人跟自己父亲比颜值
　　“哥你有女朋友吗？”“没有”
　　“那你有男朋友吗？”李尚感受到自己眼皮跳了又跳，现在小女孩天天想什么。
　　他反问“你刚刚说你男朋友，不怕陈叔知道？”
　　“我爸他知道，他管不住我，哥那你谈过恋爱吗” “没” 李尚头也没抬。
　　“你长这么帅追你的肯定很多吧，为啥不谈啊，那哥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啊。”
　　这家伙好像不知底线为何物，刨根问底。
　　他能理解陈叔对他说得话了，不过他看明白了这孩子，应该确实没什么心眼。
　　也许是她一口一个哥，现在李尚跟她对话也不自觉摆出哥哥的架势。
　　“已经很晚了，快去睡觉”
　　陈亦晴装没听到
　　“哥你名字很特别，谁取的，有什么含义吗？”
　　“我爷爷，高尚的意思。”难得有李尚想回的问题。
　　“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，他说我出生前几天一直下雨，就我出生那天是晴天。”
　　李尚听明白了，这孩子根本不是想知道他名字的含义，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名字的寓意。
　　这点小心思
　　但是李尚还是接她茬 “ 嗯，很好听，很适合你，像个小太阳。”
　　陈亦晴高兴了，虚荣心被满足，沉浸在小太阳的人设中无法自拔。又拉着李尚说着说那的。
　　李尚开始烦，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，东西早就收拾完了。他也懒得哄人睡觉。
　　他直接赶人“我要睡觉了，你也赶紧睡吧，听陈叔说过你明天上午还要上素描课。”
　　听到素描课，陈亦晴又想拉着他聊素描。刚开了个头就看见李尚挂脸了。
　　“好吧”她讪讪道“那我去睡了，哥哥晚安哦”又不死心得加了句“明天我再找你玩。”

　　李尚洗完澡在新房间躺下，把人赶出去后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。
　　他拿出手机决定骚扰一下发小何明哲。他发了个表情包。
　　对面很快回了 “还不睡？”
　　“你不也没睡”
　　“兄弟我赶作业啊啊啊啊啊啊”
　　“哎你作业是不是已经做完了，你转学了是不是不用交作业了，把你作业给我！”李尚想着对面气急败坏的样子，满意得笑了笑。
　　“晚了，小凌早找我了，我来之前就给他了。”
　　“他混蛋你也混蛋”
　　“对了，杭州咋样，你新家咋样”
　　“才想起来问？”
　　“都挺好的”
　　“我国庆回去看你们”
　　“好啊，我已经想死了你了”
　　“滚吧，我睡了”
　　“行，我明天去找小凌瓜分一下你的作业。”
　　“他不会给你的，他写得更少”
　　“啊？”随后好几个流泪的表情包。
　　想着兄弟懊恼焦灼的样子，李尚心情大好，放松了许多。不知不觉便很快进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