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大人还是抗揍的 醉仙楼 ...
-
醉仙楼坐落在杕杜郡最繁闹的地界,与天下第一漏只隔了三条街,却好似是红尘的两端。
孟峤一进门,立时被甜香扑了个满怀。迎面摇曳来了个半老徐娘,轻甩着手里着丝帕,似乎演绎着戏台上的风情。
妇人带笑地拦住他:“哎哟,这位大人,面生得很,今儿是来寻哪位姑娘的?”
“不找姑娘。”亮堂堂的大堂里,孟峤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,衬得气质清净,与周遭的锦衣格格不入。
“明白了。”妇人反应过来,掩着唇笑:“咱们这新来的一位小倌,身段又软,堪称绝色,许多女子都比不过半分……”
他笑眼瞥向妇人,挑了挑唇角,打断道:“京里来的大人在何处?”
老鸨愣了一瞬,随即将那帕子往自己脸上扇了扇:“是奴家说错话了,该打该打。李大人啊……在三楼天字间呢。您是自个儿上去,还是奴家唤人领着?”
“不必。”
孟峤踩上台阶。楼里刷着红漆,比天下第一漏踩一下晃三下的门槛宽了足足三个。
踩在地毯上,连半点鞋声都落不下来,虚飘飘的,倒像踩在云端里。
一路到了三楼,走廊里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娇笑声混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,从两侧的隔扇门里源源不断地漏出动静,
天字间的大门紧闭着。门外左右立着身着薄纱的男女,正对着脸说得热闹。
男子叫何欢,二十出头,生得白净,穿了一身宝蓝细绸衣衫,比一身旧袍的孟峤还像个京官。他是李巡查从京带来的贴身随从。
至于身旁的女子,十七八岁年纪,相貌明丽,一瞧便是楼里拔尖的红牌。
“哟,咱们是不是该改改口,唤一声孟大人了?”何欢斜过眼来,腔调轻浮:“今儿大清早在长街上,孟大人那叫一个威风凛凛,怎么天一黑,也有心思来逛花楼了?”
孟峤没接茬,半身站在阴影里。
红牌姑娘一见孟峤被勾去了心思,一双水灵灵的杏眼,在他脸上恋恋不舍地瞧着,道:“哟,这位大人生得真好,瞧这眉眼跟姑娘似的俊俏,把咱们楼里一众姐妹都艳压了呢!”
说着,她笑着伸出鲜红的丹蔻,作势便要往孟峤唇上摸。
“奴家手巧,要不要帮大人描眉画眼,保准再没人认得出。”
“姑娘说笑。”孟峤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,“风吹日晒惯了,哪儿用得起什么劳什子脂粉?”
她不依,往前贴近了几分,声音嗲得发酥:“大人躲什么?奴家又不会吃人。”
她拿眼梢瞥了瞥何欢,意味不明笑道:“这位孟大人,一看就是个少有的能干人。打算盘、写文章、还会……”她语调微顿,带出个悠转的尾音,“我猜猜,是不是还会伺候人?”
“可不是么?”何欢冷笑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搭腔:“李大人在醉仙楼里听曲儿,孟幕僚在官仓里查账。李大人歇下了,孟幕僚还得去乱葬岗守着死人验尸,多体面,多能干。”
他犹嫌不够,又啐了一口,笑中带刺:“就是不知道,这么能干的一位大才子,怎么都二十五了,却还只是个没品级的幕僚?”
孟峤搭在身侧的手指一颤,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,眼眸深处却结了层冰:“在下命不好,什么脏活都轮得到我。”
他话音微歇,视线不轻不重地何欢脸上刮过,意味深长道:
“公子就不同了,只跟在李大人身边,连鞋底都沾不上灰。这大好的运道,超出常人的本事,我是得跟着好好学。”
此话一出,何欢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粉赭色。
紧闭的门里,终于传出了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:“让他进来。”
大门自内里拉开,沉香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屋里,李勋正陷在临窗软榻里。这位勋贵子弟生得极好,身上的锦衣衬得更五官鲜亮,虽是风流作派,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他身边歪着两个少年,个个唇红齿白,神情却冷清清的,对他的到来毫不知觉。
一瞧见孟峤,他立刻拨开身侧的人,翻身下榻迎了过来。他面上漾开真诚的笑意,亲自执壶倒了杯热酒递过去。
“快坐,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。”他将酒盏往孟峤手里一塞,关切道:“今日委实辛苦了你,快喝一杯暖暖身子。”
孟峤接过却未沾唇,搁在几案上:“大人,案子有了新进展。周小山,郡仓押运官,六指,三天前在城外遇害,右手被齐根砍断。周琦是他叔叔,昨夜也遭人割喉。这叔侄二人,皆是军饷案的知情人。”
李勋眉心一拧,当即斥道:“放肆!杕杜郡有没有王法?光天化日,竟敢杀朝廷的人!偌大的衙门官吏,不管这根藤摸到谁头上,一查到底!”
孟峤敛下眼里的神色,躬身道:“是!郡上有处茶坊,里头的老板还算是个明白人,在下打算从他着手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你有决断,我甚是放心。”
李勋忽然凑近,褪去官腔,声音压低,仿佛在掏心窝子交底:“孟幕僚,我出自候府李家,你当真以为我来这,只是为了当个巡查使?”
孟峤垂目恭敬道:“大人自是奉旨查办军饷大案。”
李勋摇了摇头,面上闪过复杂,“那起人把我支来,明摆着是送死。杕杜郡这滩水有多深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他直直盯着孟峤,全然托付的信任:“我瞧你是个有出息的。出身不高,书念得不错,明经科乙等,难道一辈子只跟着别人吗?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,不是你没才干,是上头压根没人愿意给你递块垫脚石。”
李勋抬手,在孟峤的肩头一按:
“你替我查,把底子掀穿。查明白回京,本官保你一个正六品的实缺,再替你向编修蔡家说门亲事。翰林家的姑娘清贵,配你正合适。”
孟峤抬起头,眼里倏地亮起了光,嘴唇动了动。他又生生按捺住,只把头垂得极低:“大人如此提拔孟峤,在下——”
李勋笑了,语气愈发笃定,“三十万石粮草,少了三万石。谁拿的,拿了多少,你一笔一笔全记在账上。记完了,咱们一同回京享富贵。”
孟峤重新抬起头,一片感念交加的赤诚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:
“孟峤……谢大人栽培之恩。”
李勋瞧着他感恩戴德的样子,满意地坐回榻上,“惹到谁,有本官替你兜底。至于你……去你该去的地方吧。”
“大人好生歇息,在下告退。”孟峤侧身退了出去,顺手掩上大门。
见他出来,何欢倚在廊柱上凉凉一笑:“孟幕僚往后高升了,可还认得咱们这些做奴才的?”
孟峤神情冷淡道:“您是大人身边最得脸的人,在下想忘也忘不了。”
出了门,周遭登时暗了下来。风一吹,满身的腻味被冲散了大半。
漆黑窄巷里,前日的雨水在低洼处积成泥潭,踩上去黏湿发沉。他走得极慢,满脑子都盘算着方才的话。
正六品的实缺、翰林家的小姐,只要有了这些,他还愁没有平步青云的那天?
走了几步,不知不觉间,指尖悄然搭在刀鞘上。
他没回头,耳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。泥泞里,后面跟上了两道很轻的脚步声。
身后的断墙上骤然掠过一道黑影,手里的短棍裹挟着风声,直冲孟峤后脑砸来。
孟峤侧身避过,电光石火间,短刀猝然出鞘,他连头都没回,反手向上便是一格!
“铮——!”
兵器相撞,在漆黑的窄巷里激出一闪即逝的火星。
不待他收刀。又一人持刀杀出,两人合力,刀光棍影,泥水飞溅。孟峤踹翻一人,却被第三个埋伏的打手一棍狠狠砸在腿弯。
孟峤跪倒,短刀脱手。另两人扑上来,将他死死摁进泥泞里。
“老实点!”领头的汉子一脚踩在孟峤后脑勺上,将他的脸带进泥里。他蹲下身,揪着孟峤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,恶狠狠地盘问:
“姓孟的,李巡查叫你查的东西,你最好现在就吐干净,否则,挑断你的手脚筋,把你扔进官仓喂老鼠。”
孟峤啃了一脸的碎叶泥土,胸腔里却发出一阵低低的震动。
他居然在笑,笑声沉得发冷。
“诸位既然知道李大人叫我查什么,又何必来问我?”
那汉子一怔。
孟峤吐掉口中的污水,缓声道:“不过是三万石粮食。你们若真是替郡守大人办事,该知道这笔账不好查。”
“少废话!”
“急什么?”孟峤抬起眼,泥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却没有半点慌乱,“我不过是个幕僚,奉命查账而已。查到哪一步,自然也得看上头肯出什么价。”
那汉子盯着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账若真要我查,我自然能查。可若有人不想让我查……”孟峤唇角微微一勾,“那便是另一笔价钱了。”
“你敢跟我们谈价?”
“我连三万石的账都敢查,还怕跟几位谈价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几位若当真是替郡守大人来的,还是回去告诉他一声。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东西,让他自己来问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们三个方才费了这么大劲,还没把我嘴撬开。”
孟峤扯起一丝讽笑:“这买卖,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”
“敢嘴硬是吧?哥几个先废了你——”
打手作势要动狠,拳风携着戾气就要落下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暗处传来一声平淡的嗓音,语调微低,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“够了。”
极轻的脚步声传来,不紧不慢,像在闲庭信步。孟峤手边的浑水坑,里头映出一角影子,长衫随着波纹浮动着。
正是庾微。
三个汉子对视一眼,立刻收了棍子,忙招呼道:“庾先生怎么亲自来了,放心,咱们办事最牢靠。”
“你们走吧。”
领头的打手扫向地上的人,迟疑道:“庾先生,这小子——”
“我让你们打他一顿,也没让打坏。”
那伙人嘟囔道:“打人不打坏,那不跟挠痒痒差不多……”
庾微打断他们,自袖中摸出一袋散碎银钱抛过去,“账清了,走。”
汉子掂了掂,不甘心地指向孟峤:“这小子委实能打,刚才摸黑交手,他连兄弟几个的脸都瞧见……”
庾微的视线终于舍得下移,落在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。他气定神闲,似乎压下几分愉快:“他瞧不见,泥糊着眼呢。”
几个打手发出粗俗的哄笑,一窝蜂地转身消失在夜里。
孟峤头也未抬,暗自咬牙道:“原来是你!”
“很意外吗?”庾微唇角微扬,状似云淡风轻。
“你这样吝啬的人,竟舍得花钱揍我出气……”孟峤一手撑着泥地,喘上几口粗气,“有这钱不如修修你的破茶馆?”
他面上闪过了然,“你不会是……为了报复我昨日对你的猜疑?”
“不是猜疑,是羞辱。”庾微居高临下望着他:“不过我是个善人,自然不与你计较。”
孟峤张大嘴巴,喉间似乎哑了,“你把我揍都揍了,还说不在乎……”
“昨儿茶馆你那番话,字字珠玑,情真意切,旁人不知道的,还以为大人爱民之心重,多在乎周琦呢。”
“我承认,昨儿我是故意激你,好看清你是副什么心肝?可你有必要雇凶……”说完他也反应过来,不可置信望着他道:“你费这么大心思,不光为了报复我,还为了试探我?”
庾微离他近了几步,未置可否。
孟峤抹了把脏污的脸,仰头望向他:“那你试出什么了?”
庾微淡然道:“至少没那么讨厌。”
孟峤莫名其妙:“这算什么结论?”
“已经不错了。”
“那周琦的事呢?”
庾微没有答。
孟峤盯着他看了片刻,道:“你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挨顿打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三个人打一人,未免胜之不武。”
“……”孟峤气极反笑: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。”
庾微转身就要走。
“庾先生。”他赶忙补了一句:“你到底帮不帮我?”
孟峤的脸庞在月色下格外静谧,像落了一层莹润的霜雪。
四周静谧,庾微回过头,神色平静:“帮你也未尝不可。”
孟峤脸立时多了明快的笑意:“说到做到。”
突然他突然伸出手,朝他轻笑道:“能不能拉我起来,我现下一点力气没有。”
庾微没动,犹疑道:“你有这么弱?”
“三个人暗算我一个!大哥,你以为我是金刚力士吗?”
庾微半信半疑打量了他一圈,终于把手伸在他面前。
孟峤攀上他的手,使了巧力站了起来,还不待反应,他不仅没放开他的手,反而抓得更紧,极快逼近一步,狠狠把他扣在墙上。
庾微只觉得像被大风裹了去,还没反应过来,感到胸口压了块大石,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报仇。”孟峤眉梢微挑,瞬也不瞬地望着他,宽大的手掌渐渐收紧,“还用问吗?”
庾微呼吸发紧,本能察觉到生命危险,想挣扎时才发觉男人的力气太大了。
不知为何,他肩膀渐松,竟奇异地镇定了下来。
就在孟峤的指尖就要触及他的肌肤,忽然撤回了手,眼里涌动着异色:“你……信我不会对你怎么样?”
“真没那么相信。”庾微喘着气,冷嗤一声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躲?”
“因为你不会。”
“这就奇了。”孟峤后退一步,半打量半疑惑:“你又不是算命瞎子,如何清楚我的心思?”
“因为你舍不得。”说罢,庾微徐徐理着襟领,话里带着讽意:“否则,谁帮你查案?”
“好心机呐!”孟峤眼里闪过亮光,故作赞扬地抚了抚掌,“你是不是长着一副水晶玻璃心肠,什么都能看透。不过,瞧着也没意思得紧。”
庾微并不买账,冷笑道:“聪明又如何,你一刀就能抹了我的喉咙。”
“庾先生可堪大用,命金贵得很。”孟峤似笑非笑道:“哪个不长眼会杀您?”
庾微触到他的笑意,移开目光,抬步朝前走去,“去查案。”
“现在?……这么忙慌?”
孟峤似乎没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,几步追上他的影子,“这大半夜的也不歇歇?”
“怎么?你千里迢迢过来,是来享福的?”
“嘁!我那是……你已经有线索了?”孟峤才意识到,洋洋得意道:“果然看来还是我会看人。”
夜色迷蒙,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。
见他不说话,孟峤撇了撇嘴,转了话题:“话说,方才那一出自作聪明的试探,先生可得出什么结论?”
庾微吸了口雾气,不偏不倚望着前路,“你还是抗揍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