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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你总会来找我的 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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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街心,孟峤勒着缰绳的手一顿。视线里,一角长长的布幌子自檐下挑出。
幌子是黑底金字,上书“天下第一漏”五个大字。字迹歪扭,毫无风骨可言,瞧着像是孩童依葫芦画瓢摹上去的。幌子一角破损得厉害,毛边在风中抖个不停。
孟峤愣住,跨下的马也跟着慢下了蹄子。
“天下第一漏?”
五个字在他舌尖上卷了一遭,轻声念了出来,带着真心实意的笑:“这名字,真敢取。”
然而,当他转过眸子,在日头底下细细去看第二眼时,唇角的笑意陡然淡去。
破角处隐隐露出了几根发乌的内线,金漆掉得斑驳。最要紧的是,“漏”字的一笔缺了半边,像是被利器砍去了一刀,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孟峤眯了眯眼,没再看幌子,顺着门廊,将目光投向了茶楼里面。
正是午饭时分,堂舍里冷清得紧。柜台后面,一个长衫男子垂目,捏笔在案上画着什么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旁边有个姑娘正卖力地擦桌子,实则不时偷懒,眼珠子乌溜溜地亮,带着几分警惕与好奇瞥向他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破瓦盆,屋顶往下渗着蓄下的雨水,啪嗒,啪嗒,极为精准地落在瓦盆里,激起高低不一的脆响。
“好个天下第一漏。”
他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挂幌子的竹竿上,忍不住自言自语:“漏得理直气壮。”
他迈过发乌的门槛,停在桌旁,径直掀开豁口的壶盖,往里一瞟,盛着冷掉的残茶,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此时庾微搁了笔,掀起眼皮,淡淡地望向不请自来的人。
孟峤随手拎起茶碗,在案上转了个圈,含笑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老板,茶坊的名字,取得实在是大有学问。我远远打量着,只当是贵地哪个促狭鬼写出来逗乐子的玩笑。可等一进来——”
他的话顿了顿,视线掠过还在叮咚作响的破盆,道:“才发现玩笑居然是真的。”
苇儿好不容易得了空,正想歇息一番。见门外的生人果然跨了进来,便揣着抹布走近,认真打量道:“你个外地人,到底是来喝茶还是讲道的,莫不是来找茬?”
“找茬不敢,自然是喝茶。”孟峤从容坐下,瞧着满地的破盆,眼里漾开笑意,“不过我分明来的是茶楼,瞧着倒总像是进了船楼。当年白娘子施法水漫金山,怎么偏偏放过了你们,没给一并淹了去?”
“少说句话罢!”苇儿倒茶时透着不耐,随即笑眯眯地伸出掌心,“三钱。”
孟峤看着浮沉的茶沫,屈指敲了敲茶杯,不可思议道:“就这碎渣子,还敢卖三钱,还有没有天理?”
“别人来,一文钱,”苇儿数着指头,脆生生地笑道:“卖你,自然就是三钱咯。”
“你这不是黑店吧?”孟峤迎着小姑娘的目光,语气带着散漫:“外头挂着明晃晃的招牌,内里做的居然是见不得光的生意?”
柜台后的庾微指尖微顿,心知砸场子的来了,遂搁下笔,道:“苇儿,拿钱去买吴娘子的烧饼,咱们今儿就不开火烧饭了。”
“好嘞!”苇儿一听说能吃上香喷喷的饼,眼珠子立时亮了。她将手里的抹布一掷,差点给孟峤洗了个脸。
接着她拿过柜上的银钱,用干净布包一卷,欢天喜地地就要往门外蹦。
堂内只余两个人。
孟峤往椅背上一靠,冲着内堂的青年扬了扬下巴:“老板见了我便打发小姑娘买吃的,莫不是觉得在下秀色可餐?”
苇儿的跳脱步子忽然钉住。她回过头,嫌弃地抖了抖衣衫,仿佛抖掉了什么脏东西,难以启齿地撇嘴道:
“求你别说了,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往下掉。实在没见过夸自个儿的,那儿有接雨的水盆,您且照照脸面吧。”
“哎,小姑娘真不懂事!专门拆台是不?”孟峤抬手在桌沿上轻拍了一下,佯装懊恼道:“好歹留点面子!”
“桌子坏了赔三钱,加上茶水,总共六钱。”
庾微从柜台后走了出来,衣衫微扬,掠过满地的碎雨声。他在孟峤桌前立定,眼里带着微凛的慑力,声音却很轻:
“若吓坏了我店里的人,再加三钱。”
“三钱又三钱,那便是九钱。”孟峤慵懒地倚着,半真半假地摊开手:“可惜我囊中羞涩,赔不起。这位老板看着就面善,能不能饶了我这回?”
庾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调没有起伏,“那也好说,没钱就拿命赔。”
“难道我的命就这么值钱?”
孟峤没被吓到,反而扬起更灿烂的笑,胳膊抵在桌面上。
可笑过之后,他的目光在庾微脸上停了一瞬。
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动怒。
话说得冷,眼神也冷,却不像是在与人争执。
孟峤颇有兴致,道:“老板这地方,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庾微只是望着他没说话。
孟峤瞧了一眼满地的水盆,又抬眸看向他: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明面上是茶坊,暗地里做的,却不知道是什么买卖。”
庾微淡淡道:“你还不知道自己踩进了什么地方。”
孟峤的眼神微微一亮。
这句话,倒不像在说笑。
他收起几分散漫,坐直了身子:“庾老板,听说您这儿消息最全。”
庾微依旧没有应声。
“我是真心实意来买消息的。”孟峤的语气愈发诚恳:“怎么,先生是在怀疑我的心?”
“你需要多大?”
孟峤身子前倾,眼神渐渐逼迫:“郡守有多大?”
“郡守不值钱。”庾微停了一瞬,“郡守的消息,值钱。”
“几钱?”
“你买不起。”
“老板这就是以貌取人了,”孟峤轻笑出声,悠悠道:“别看我生得年轻,钱,我可不缺。”
“你的钱,是巡查使的。”庾微一针见血地戳破,“花出去,要报账。”
孟峤愣了一瞬,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番,却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。
于是他唇角勾得更深,眼里多了认真。
“庾先生,说出我的身份,算不得什么通天的本事吧?”他顿了顿,盯着庾微的眼睛,道:“既然喜欢猜谜,不如再猜……昨夜里的周琦,现下如何了?”
庾微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孟峤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,声音沉下来:“恐怕庾老板还没收到消息吧?”
“他昨夜里给人一刀割喉,今儿一早叫衙门拉去乱葬岗埋了。若非我在半道上拦下,他可就永远死得不明不白了。”
“不明不白?”庾微眼睫轻颤,忽地泛起一丝自嘲的笑,“明白,还是不明白,有什么要紧呢?人到底逃不过一个死字,不过早晚而已。”
“庾老板的生死论还真豁达。”孟峤望向他时,眼里最后一点笑也没了。
“昨夜他过来,是不是满怀希望,以为自己真能逃过一劫?可惜啊,他到底没遇上能救命的神仙。”
庾微指尖蓦地攥紧,呼吸一滞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你亲手送他去了死路!”
闻言,庾微神色霎时冷了下来。
孟峤迫近一步,“还是说,你其实早知道他活不了?”
庾微紧盯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说话前,可要想清后果。”
“啪!”
孟峤劈手把东西拍在案上。茶桌不堪重负,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,接着便轰然倒塌,砸在泥地里扬起尘土。
“你不痴傻,不懂有人要他的命?”孟峤上前一步,逼到他身前,“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夜半找你,一定揣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吧,那他又能逃哪儿去?难道你不是亲眼看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去送死?”
庾微愣愣看着掉落在尘埃的三钱,正是昨日他送出去。他张了张口,似乎在为自己辩白:“可我给了他盘缠……”
“那不是盘缠,是送终的钱。”孟峤的声音似有千钧重,嘴角噙着冷笑:“他不是死在刀下,而是死在你的侥幸里。”
庾微隐在长袖中的手微抖着,低垂着眉眼,声音透着低哑:“你认为,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自投罗网?”
孟峤当即反问道:“不然呢?”
“你懂什么?”
庾微蓦然抬眼,眼眶逼出了一层薄怒的红。
“你做的又是什么?站在岸上指责我,来显示自己优越的判断力,自以为能看透人心吗?”他眼里泛起一层水光,脊梁依旧挺得笔直,“我又能使什么神通手段、以一己之力扭转什么?他在生死边缘找我,我尽我所能帮他,并且……”
孟峤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追问道:“并且什么?”
庾微抬眼间,仿佛昨日那个念叨着想活的老人,此刻就站在门板用那双疲惫的老眼望着他。
“我告诉了他怎么出城……”他眼泪洇湿睫毛,语调彻底低了下去:“我看着他走出去的时候,还觉得他能活……”
这番话像一捧冰水迎面浇下,孟峤呆立在原地。
他是不是自以为拿旁人的命去践行高高在上的推断?
孟峤有些不知所措,倒头一次见有人能用眼泪把他逼到这份上。
他喉头动了动,本能地吐出了两个字:“抱歉!”
“是我武断了。我不该站着说话不疼,更不该那般指责。先生骂得都对。若是气极了不想见我,碍了您的眼,我立马滚蛋。”
他的脖颈低了低,语气也弱了几分,“但……好歹先原谅我这一回。”
庾微冷冷剜了他一眼,透出明显是别做梦的眼神。他长袖一拂,转过身去,撂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话:“我不会帮你。”
“你明知我的来历,知我打算做什么,也该知道我们两个外乡人查这种案子有多难。你天天坐在这儿,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你?”
孟峤跟了上去,语气难得认真:“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庾微听着好一席话,不知说他蠢笨还是实诚。他使劲压下眼底的泪意,转过身道:“好意送你一句话,求陌生人帮忙,别把自己的底牌全露出来。”
“我这不是以诚待诚吗?”
孟峤赶忙解释道:“你不会还在生气吧?方才是我混账,可总不至于把我一棍子打死吧?明眼人都能瞧出来,先生是个一等一的良善之人。”
庾微恢复教人摸不透的神色。开口时,嗓音里还带着鼻音:
“我的确是良善之人。但方才的话,我听得真切,这一笔账,我已经记下了。”
孟峤登时哭笑不得:“可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?”
“道歉,就意味着我要原谅吗?”庾微侧过脸,如利刃般刮过他,“我方才有没有警告过大人,说话前,要想清后果!”
“好,好,确实是我不对。那便先记着吧,总不能叫先生一直吃亏。”
孟峤索性拿出无赖劲,歪了歪头道:“不过你也忒厉害了些,总不能不许人犯错吧?圣人尚且说过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先生若不遵圣人的话,岂不又落了下风?”
两个人互相瞪着,谁也不肯退半步,在滴答水声里静静对峙着。
就在节骨眼上,门帘子一挑,苇儿抱着热腾腾的布包快步走进来。一踏进门,她敏锐地察觉到古怪的气氛,瞥过毁坏的一地狼藉。她不解地望向沉郁的庾微,又移到一脸心虚的孟峤,最后定在自家老板的脸上。
寂静中,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:“庾微的眼睛怎么红了?这是饿急眼啦?”
“噗嗤!”
孟峤一个没忍住,直接破了功,大笑出了口。可一撞上庾微就要杀人的目光,他又极快地捂住嘴巴,往后退了一步,“抱歉……不会又在心里记我一本吧?”
“原来孟大人擅长自作聪明。”庾微冷笑了一声,理了理长衫的袖口,话里带着细刺:“只是聪明归聪明,怎么就偏生不会看人的眼色?”
孟峤挑眉道:“谁的眼色?”
“我们要用饭了。”一旁的苇儿已然把烧饼搁在桌上,毫不客气地插话:“这位大人,现下有人请您落座用吗?既然没有,还死皮赖脸地赖着做什么!”
“好!好!二位……配合得真好!”
孟峤被噎得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收敛了笑意,再次望向捉摸不透的男人,沉声道:“好好考虑,就当是为了无辜死去的人。你,没有拒绝我的道理。”
说罢,他倒也干脆,旋身径直往大门口走去。
一直走到门槛边上,身后却静悄悄的,连个敷衍声都没有。孟峤没忍住转头,却瞧见二人早就拉开了长凳,高高兴兴地吃起了烧饼,压根没人搭理他!
孟峤好歹是京里派来的官差……的手下,外人看着风光无限。在这个偏僻之地的破茶馆却被人处处无视,只能默默拾着落了一地的面子。
他在门槛上重重清了清嗓子,故意把声音压得四平八稳:
“案子不会等人,你总会来找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