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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你拿我跟狗比 “杀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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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杀死周琦的真凶可有眉目了?”
“哪有这般容易。周小山死在押送途中,原因难以查清。但是周琦是在此地被杀,最好查……本地有个唤作杏花楼的帮派,行的是烧杀抢掠的无本买卖,麾下打手如云。我想着,先从组织的当家人查起。此人嗜赌如命,要寻他的行踪倒也不难。”
“主意是好,”孟峤睨他一眼,“你不过是个开茶馆的,去招惹那帮亡命之徒,不怕事后遭报复?”
庾微自顾自走着,淡淡丢下一句:“聪明人向来谈交易,不谈恩怨。”
说话间,前方映出一座古寺的飞檐。庾微折了步子,径直绕到一处偏僻的侧门前停了下来。
孟峤瞧着苍纹满布的小门,恍然大悟:“行军出征都要夜观天象、卜问吉凶。难不成咱们办案前,还得先求佛祖庇佑?”
然而下一刻,他便止了声。
只见庾微从宽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簪,在指尖轻巧地一转,便探向了铁锁。
孟峤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轻啧了一声:“看不出,你还有这等鸡鸣狗盗的本事。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咔哒”细响,簪子探入锁芯,却生生卡在半路,进退两难。
“怎么?”孟峤挑了挑眉,戏谑道:“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?”
“时节多雨,门许久未开,里头生了锈。”庾微面不改色,撤开了手。
“还得我出手。”
孟峤蓦地抽刀,寒芒一闪,“砰”地一声脆响,连锁带条齐齐震落了一地。他反手挽了个极其利落的刀花,不慌不忙地收刀入鞘,扬起下巴:“对付死物,脑子往往最没用。瞧见没?力道解千愁!”
庾微瞧着一地的碎屑,面无表情道:“厉害。”
“真没劲。”孟峤耸了耸肩,转眼瞥见地上,“哎,你的簪子断了。”
银簪断成长短不平的两截,兀自躺在污泥里。
庾微垂眸,弯腰捡拾起来。那是他出门前,顺手从苇儿妆台上拿来的。他揩去簪上的泥尘,仔细地收回袖袋里,神色如常地吐出两个字:“走吧。”
深夜,寺庙四下幽邃寂静、廊庑深沉。
在庾微的带领下,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大殿,直趋后山。行至一间偏僻的禅房近前,里头隐隐传出粗哑的喧哗声。
孟峤上前几步,抬手戳破窗纸,往里一瞧。
油灯下支着张简陋的粗木桌,周遭围了一圈赌徒。一张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上,交替着狂喜与暴躁的神情,在清净的佛门里,显得尤为市侩丑陋。
孟峤嫌恶地收回目光,压低声道:“佛门净地,也做无本生意?”
“香火断了。”庾微立在暗处,嗓音比夜色还凉。
孟峤抬头瞧了眼黑沉沉的天,讥讽道:“菩萨就不生气?”
庾微神色不变道:“惹恼了衣食父母,菩萨也得挨饿。”
“你在此地等着。”孟峤当即挽起衣袖,跃跃欲试道:“他们身边没带家伙。我一个人冲进去,把人全给你捆了。”
庾微却伸手一拦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孟峤头也不回,洒脱般摆了摆手:“担心我的话就不必说了。”
“想多了,不是这个。”庾微神色清冷,“如此行事动静太大,惊动了前院的僧人不好收场。况且,他们身上虽无铁器,却养了活物。”
“什么活物?”孟峤惊讶,又凑近细细扫了遍,阴暗的桌脚旮旯里,竟还拴着两条体格健硕的恶犬,正吐着猩红的舌头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“啧!”孟峤吓得缩回身子,拍了拍胸口,“这两只畜生若是扑上来,还不得把我生撕了?”
庾微没接话,只静静凝视着他的侧脸。不知想到了什么,眼眸里掠过极隐秘的亮光。
“倒还有个法子。”庾微看向他,开口道:“你去将那两只恶犬引开。屋里的人交给我,我自有法子对付。”
孟峤一听,顿时叉起腰,瞪起一双冒火的俊目:“真是馊主意!凭什么我去当肉饵?我若有个好歹,你赔得起?”
“你身手矫健,逃命总是不成问题的。”庾微端得一本正经,答得有理有据:“来时的路上我瞧过了,后山池塘边有几株高树。届时你只需往树上一攀,畜生便奈何不得你。你总归比狗高明许多,放宽心。”
“你……”孟峤一脸震惊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竟拿我跟狗比?”
庾微略一欠身,面带诚恳道:“抱歉,确实不该拿狗跟你比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……”孟峤扬着下巴点了点头,可话一脱口,猛地反应过来,“不对!你又骂我呢!”
“其实,倒还有个法子。”庾微轻咳了两声,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,“你我皆不必进去。等子时过半、赌局散场,咱们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堵人便是。如此,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。如何?”
“这才是正经的人话。”孟峤这才满意地点头,猛地察觉道:“合着你方才,是拿我寻开心呢?”
“我说不是,你会信?”庾微不置可否,抬眼瞧着月光,有些出神,“不过,眼下离着子时还远,少不得要熬些时辰。”
孟峤也不记仇,往周遭张望过去,推了他的胳膊一下,眸子泛着亮色,“庙里的和尚都歇下了,左右无事,咱们不如去前院逛逛,消磨长夜?我头一回跨出关门、来到边陲,总得见识见识此处的风土人情,方不白来一遭。”
往前走,是一口八角放生池,池水早已干涸,唯余几瓣残荷枯梗,在风中发出了沙沙的干冷声。一冷一枯,衬得古刹愈发空寂。
摸黑走近正殿,远远瞧着山门似乎落了锁,可到近前抬手一拨,竟是虚掩着的,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。
孟峤收回手,眉梢微扬:“到底是佛祖宽宏大量,防君子不防小人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。
殿内香火燃尽,余几缕未散的冷香。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金身的释迦牟尼佛,座下立着文殊、普贤两位菩萨。
月光穿过镂空窗格,恰好打在佛像低垂的面容上。泥金早已斑驳剥落,露出了内里黑沉沉的胎土。一双悲悯而深邃的佛眼,俯瞰着人间长夜,显得无比寂寞。
孟峤兴致盎然地打量着褪了色的庞然大物。他偏过头,瞧向立在阴影里的长衫青年,冷不丁开口道:“庾先生拜佛吗?”
“不拜。”庾微离得很远,目不斜视,“我没什么可求的。”
“只要是人,就会有所求。”孟峤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那尊泥塑,“万一哪天遇上跨不过去的坎呢?”
“你相信能求到吗?”
“至少心里能落个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庾微不知想到了什么,冷冷挤出一个微笑:“这份踏实,到底是佛给你的,还是你给自己的?”
“不虔诚!”孟峤懒得与他辩驳,只是拂了拂衣摆,于团蒲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在长明灯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借着火光,庾微看清了孟峤那张糊了泥花的脸,颧骨处泛着一片明显的青紫,显然是方才在打手围攻中落下的痕迹。
他却浑似不觉,起身后,他大喇喇地拍了拍膝头落灰,回头笑道:“管它是谁,能让我翻身,我都拜!”
庾微不由得偏过头,重新打量他:“你倒真是不掩功利。”
“在神佛面前若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认,那才叫贼心虚。”孟峤理直气壮道:“我若不说明白些,菩萨成日里要听那么多愿望,哪能记清该保佑我什么?”
庾微怔了一下,忽觉此人虽圆滑,却有一副赤裸裸真性情。
正当庾微对他有些改观之际,孟峤一手拉着他的衣袖,“不过,你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庾微低瞥着他不安分的手,道:“什么?”
“佛祖若真能听见,我方才的愿望倒有一桩得先实现。”
“什么?”
孟峤一本正经:“我饿了。”
庾微:“……”
两人循着灶火的气味摸过去,果然在后院找到斋堂。
门没关严,里头黑洞洞的,只剩灶膛里埋着几粒暗红的火星。
长木桌上摆着几只倒扣的粗瓷碗,角落里还搁着半篮冷硬的饼子。
孟峤刚伸手,忽然停了一下:“这是给谁留的?”
庾微道:“明早做早课的小沙弥。”
“那我吃了,岂不是坏了佛门规矩?”
“你不是说菩萨什么愿都管么?”
“……菩萨管的是大事,饿肚子这种小事,应该不至于怪我。”说着他不再犹豫,拿起饼子就往嘴里送。
“你……”庾微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拧眉问道:“你不是刚从官衙里当差出来么?你家大人竟吝啬至此,连口饱饭都不曾赏你?”
孟峤嚼饼的动作顿了顿,狭长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暗色,随即将头一偏,发现桌角压着一只空米缸,缸底薄薄一层米糠,稍一晃动,便簌簌作响。
“寺里也缺粮?”
“连年灾荒,今年尤甚。”庾微收回目光,“前年光景好些时,斋堂里好歹还能见着白米。”
孟峤低头看着手里的野菜饼,咽下最后一口,抬手往嘴角一抹,抹下一手干涸的泥巴。
他也不嫌脏,随手将泥屑拍打干净,半个身子懒散地倚在门框上,望着黑魆魆的夜色,目光低沉下来:“咱们跟北边鞑子的仗,隔几年就要打上一回,这世道……当真能消停吗?”
“贪欲从来是无休止的。”庾微转脸看向他,颇为意外道:“瞧不出,你倒还挺关心百姓生计。”
孟峤迎着他的视线,忽地咽了口唾沫,坦言道:“我又不是舍生忘死的将军,不指望马革裹尸,只想捞着军功往上爬。”
庾微脸上的肌肉似乎痉挛般跳了跳,近乎恨铁不成钢道:“俗不可耐。你脑子里除了加官进爵、立功赏银,容不下旁的东西了?”
就在此时,子时的更鼓声隐隐传了过来。
那伙赌徒三三两两散了出来。夜风一吹,人人身上都散发着酒气。
吴方走在最后,脚步趔趄,身形歪斜。
孟峤脚步很轻,悄无声息跟了上去。手起刀落精准劈在颈后,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,就如烂泥般瘫倒了。孟峤一弯腰,干脆利落将人扛在肩头,三人回到了先前的禅房。
地上的人费劲地睁开眼,刚想动弹,却发现自个早被麻绳五花大绑,结结实实仍在地上。他脑子一懵,张嘴就要大喊,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,嘴里被塞了一团从哪儿扯来的破布。
蜡烛摇曳着,把三人的脸浸得一片透黄。
孟峤蹲下身子,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:“这位兄弟,我二人没恶意,不过想同你谈谈桩买卖。”
吴方嘴不能言,只得狠戾地瞪着他们,身子挣扎得愈发剧烈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。
庾微走上前,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条。
“吴当家,用这种手段请你来,实在有事相求。”
吴方猛地呼出一口浊气,斜眼剜向他,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茶坊的庾老板。咱们平日交情不算坏吧?你不好好守着茶水营生,打量着跟我们打行作对?”
孟峤当即打断他的话,迈出半步,身形错落挡在庾微身前。
他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没变:“不得已的手段,吴当家生气也无可厚非,事后咱们定有补偿。不过眼下,只要肯配合,告诉我们昨夜里你们杏花楼是受了何人指使,又派了哪个去杀了衙门的周琦。”
吴方啐了口唾沫,冷笑道:“我听不懂!”
“怎么说呢?我好歹也在大牢里待了几年,别的没学会,倒把人怎么开口,看明白了。”孟峤停顿了片刻,微微倾身,“你可知那不见天日的地方,什么最值钱?”
吴方下意识接话:“什么?”
孟峤挑唇一笑,幽幽道:“是疼。”
吴方听着绵里藏针的话,心里一突,面上仍是不屑一顾。
孟峤见他硬撑的神情,叹了句:“真是不识抬举。”
随即,他自袖里掏出一个灰布袋,指尖从一排闪着光的针里,慢条斯理抽出最细最利的一根。在他修长的指尖提拉捻转,寒光一闪,作势就要往他颈侧上扎去。
吴方眼皮一跳,颈间一阵发毛,喊道:“你用这绣花针吓唬谁呢?老子在道上混了半辈子,是吓大的不成?”
孟峤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,道:“唉……不知者无畏。”
眼见那点寒光愈发近了,吴方登时放开嗓音大喊:“你有病吧!要杀要剐给个痛快,拿针扎老子做什么!”
庾微上前一步,不紧不慢道:“吴当家眼若铜铃,鼻如铜钟,唇若鲜花,面容刚毅。一看就知心志坚强,不可撼动。你拿根小小的银针,分明是羞辱人家。”
孟峤瞟着眼角,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:“还请庾先生施展一番,带我开开眼?”
庾微淡然一笑,一言不发,伸手按在腰间,竟解起了衣带。
“喂喂喂!你干什么呢?”
孟峤惊呼一身,兔子似的一蹦,猛地转过背去,顺手扯过案上的烛台,挡在自己眼前。
一套以手遮面、非礼勿视的动作,做得是行云流水。
半晌,身后传来庾微毫无波澜的声音:“你挡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脱衣服吗?”
“谁说我要脱衣服了?”
孟峤一怔,慢慢回过头。
只见庾微已经解下外袍,正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细长的药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