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三钱买你的命 苇儿往 ...
-
苇儿往后踉跄了一步,忙捂紧嘴巴,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映着窗外的电光,一只被水泡得青白的断手赫然躺在里头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,手掌边缘竟多生出一根指头,六根手指似张未张,像一截劈焦的枯树杈。
“别怕,姑娘,……只是断手,是我亲侄子的,从火里抢出来的……”
周琦扑上去,把敞开的布料重新遮上,却越遮越乱。他眼里没有一滴泪,像带干涸的河床:
“他叫周小山……是粮草的押运官。回来没两天,一营的人就死得死,失踪得失踪。他的右手打小就跟常人不一样,我认得出来……前年闹捞灾,我那老婆子掉河里捞不上来,儿子跟去塞外打仗,至今连个死活信儿都没有。如今我周家就剩一个独苗,怎么也得好好埋了,入土为安呐……”
庾微瞳孔散大,缓缓道:“一营的人……都没了?”
周琦整个人木讷地恍惚着,像是神魂散了。
庾微神情莫辨,终于吐出一口气,抬手将账册拿了起来。
账本被暴雨淋得沉甸甸的,几乎能拧出水来。他没去翻粘连的纸页,借电光扫了一眼,复又放回桌上。
“全湿透了。”庾微声音平稳,叹息声带着残忍:“墨水在雨里遭了泡,一个字迹也辨不出了。”
周琦的眼睛倏地瞪大,劈手夺过账本,整个人几乎贴在桌面上。
果然,账目晕染成混沌的黑。他眼里的光刹那间消失了,死死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着,突然抬起满是老茧的手,锤向自个心口,沙哑地嘶吼:
“我糊涂啊……老头子太粗心了!该是我命绝于此!”
屋瓦上的暴雨砸得更急了,破盆接水的叮咚声,在老人的哭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庾微望着绝望挣扎的老头,搭在膝头的手指紧了又松。他打断令人揪心的自谴:“你需要多少?”
周琦拳头停在半空,无措地看着他,嗫嚅道:“……本来,本来打算要五十两。够我跑出杕杜郡,隐姓埋名,好歹活完几年。”
庾微从案上摸出一小锭银子,稳稳搁在断手旁,“只有三钱。”
周琦愣住了,“庾老板,账册已经毁了。它现在一文不值,你……你还买它做什么?”
“三钱买你的命,是我愿意。”
庾微抬眼直视着他,“五十两,我没有。便是有,给了你,你也走不出杕杜郡的城门。要,就拿钱走。不要,带着你的手,爱去哪去哪。”
周琦迎着目光,瞧见了他藏在冷漠下的决断。遂不再多言,郑重地接过,千恩万谢地收进怀里。
“你预备怎么出城?”
“我……”周琦哑然。他这两天光想着怎么把烫手山芋塞出去换钱,生死悬于一线,哪里还有心思仔细盘算退路。
庾微了然,随即利落开口:“巷口第三户姓刘,是个卖豆腐的,他大儿子今晚在西城门当值。你过去报我的名字,他会放你出城。”
周琦面露喜色,抱紧了断手。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身后又传来一句:“里头……都有什么?”
周琦脚下一顿。过了片刻,他低声道:“这里面记的是某日收粮、入仓、转运的原数。我以前负责军粮入库,见过不少文书。哪批粮什么时候入,谁押送,谁验收,我都经手过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册子。
“这批军饷无端少了三万石,朝廷派人来查凶定罪。可我手里的东西……未必能定谁的罪。”
庾微眉头微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账面上看,它没有错。该有的印都有,该签的名字也都有。但我在郡仓多年,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。有些粮,我明明见过入库,可后来再查,却对不上数。有些批次的粮,明明已经调走,账上却还留着。我……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一环。”
黑暗里庾微的轮廓显得愈发瘦削。他默然了一瞬,不再多言:“时候不早了,你该走了。”
周琦对着长衫背影深深打了个躬,随即咬咬牙,推开后门,踩进了漫天浓黑里。
木板刚合上,风雨便将老人的脚步冲了个干净。
雨并没有小。
周琦抱紧包袱,金子似的呵护着。他贴着土墙,跌跌撞撞地拐过巷角。头顶的瓦片上传来脆响,还没等他抬眼,一道影子已然从墙头无声地坠了下来。
没有多余的招式。
短刀在暗夜里划出弧度,不由分说地一刀割喉。
一句惊呼也没有。
杀手在雨中蹲下身,在他身上摸索了番。除了触手温热的血,什么也没搜到。
远处的黑暗里隐隐有夜巡的动静。杀手没再耽搁,身形晃了晃,瞬间消融在暴雨中。
周琦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水洼里,睁大眼睛,似乎在注视那背影远去。断手落在他脸侧,雨水洗尽了血污。
府衙内堂,都尉孙勉将盖了朱印的公文往桌上掷去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言语间满是不耐。
“土匪杀的。老周赌钱欠了债,叫追债的给砍了。”
折硕在一旁蹙眉道:“伤口我看过,创面利落,不是普通土匪所为。”
“不是土匪,又能是谁?”
“刀法老辣,像是内行杀手。”
孙勉掀起眼皮,剐了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道:“折司马,咱们杕杜郡向来是太平之地,朗朗乾坤,哪来的什么内行杀手?你当是京城落下来的刺客么?”
折硕迎着不阴不阳的目光,冷冷瞥去:“若真是土匪,请把刀借我看看。”
“这是何意?”
“能用土匪的柴刀砍出这种伤口的人,折某倒真想见识见识。”
见孙勉依旧装聋作哑,折硕心下雪亮,懒得再做无用功夫,转身朝堂外走去。
“行了,结案吧。”孙勉被他的话一挑拨,愈发不耐,厉声吩咐道:“就说郡守大人亲自定的,土匪流窜行凶,告示即刻贴出去,安抚民心。”
落了印,周琦的尸体被两名衙役用破草席卷了,抬上板车往城外乱葬岗拉去。
衙门口的差事办得急,衙役们刚到郊外荒道上,还没来得及歇口唾沫,陡然间,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快马扬起满地污水,挡在了板车及衙役前头。
几个推车衙役被溅了一身泥点子,正骂骂咧咧地抬头,话音却在对上来人视线一瞬噎住。
马上的人松了缰绳,右腿自如地一垮,不见用力,身子顺势稳稳滑下。他落地极轻,唯独左手按在腰间刀鞘上,借着下马的顺劲,阔步朝前一迈。
身形高瘦,挺拔如竹。
头上戴着顶寻常幞头,因一路急策,此时微微歪在一侧,他却连手都懒得抬一下去扶正。
偏生抬眼那一瞬,露出一张端秀的面容。本是温润相貌,眼底却没有笑意,唇角冷冷扬起,叫人瞧上一眼便觉脊背发凉。
他手掌一翻,亮出一面巡查使令牌,在日头里泛着晃眼的金光。
“停下,本官要验尸。”
孟峤半夜才到杕杜郡地界。一早听说衙门里死了个管账的小吏、连郡守都急着弹压,当即在客栈里冷觑了一声。他在官驿里吩咐,随手抓了个仵作,一刻没停地追了出城。
领头的衙役本欲发作,可在瞥见玄铁令牌时,膝盖登时软了半截。
一想到上头怪罪,硬着头皮,咬牙回道:“大、大人,这案子郡守大人已亲自结了,是流窜的土匪杀人劫财……”
“土匪?”孟峤脸上的笑意加深,神色锐利。他掂了掂手里的令牌,慢条斯理地笑道:“那我倒要长长见识,看看贵地的土匪刀法如何?”
孟峤收回令牌,侧身朝后打了个响指,高声道:“你过来。”
后头的老马打了个喷鼻,马背上的人这才有了动静。
徐晦下马的动作有些笨拙,透着不耐骑行而生出的虚弱。玄色圆领袍套在他身上,显得脖颈白得病态,几乎能瞧见皮肉下青紫血管。
左手提着沉甸甸的樟木药箱,人还没走近,身上浓郁发苦的陈年药料先飘了过来。
他大约是个极好干净的人,偏偏干的是最污秽的营生。
走在烂泥地里,一双眉头拧得死紧,提着一截长衫下摆,似乎多沾一星泥点都能要他的命。
等走到破板车旁,闻到活人避之不及的血腥时,他眼中的厌烦散去了。
徐晦眼里只有眼前裹着的尸体,只当旁人是空气,单手将药箱往泥地里一搁。
衣袍一撩,极利落地半跪着蹲了下去。
他伸出修长光洁的手,看向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在半空中悬了半瞬,随即不带犹疑地覆上肌肤。
接着,五指顺着尸体的死颌往下,摸了摸横断的颈骨,又在胸腔上重重按了几下。
旋即,他又从靴筒里摸出柄薄刃小刀,“擦的”一声划开衣襟,已经发干的血口子完全呈在天光下。
徐晦清了清嗓音,终于开口:
“割喉,一刀毙命。创口从左至右,刀刃斜向上。伤口边缘平滑,内里皮肉无多余撕裂。死者双手无抵抗伤,全身骨骼无挣扎的痕迹,是……一瞬间被下的死手。”
“至于死亡时间,子时前后。”
他的语调极冷静,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,在荒郊野风里,清晰得带近每个人的耳中。
孟峤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,看向衙门的小役,笑意深不可测:
“土匪图财。会在大雨滂沱的夜里,专在城外泥地里蹲守一个没油水的仓房老头?土匪杀人图个威风乱砍,会有一刀封喉的利索手段?”
“有人要的是他的命,或者他身上的某样东西。”
孟峤唇角扬起,看向面如土色的衙役:“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,这桩案子,从京来的巡查使接管了。”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衙役结结巴巴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,“郡守那边交代过,死尸得立刻入土,您这……小的回去没法交差啊……”
说完,孟峤彻底没了耐心,冷声道:“李巡使出京,手里拿的是天子特敕,办的是军国大务。令牌底下压着的是天命。哪位大人嫌头上的乌纱帽沉,大可以抗旨。”
一旁徐晦注意到周琦僵冷的左手。他探过手指,顺着死者的虎口借了巧劲,有章法地把僵死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骨节发出沉闷的响声,掌心弹开的瞬间,“叮”的一声,什么东西猝然掉落出来。
银钱泡了一宿,混着发黑的血,瞧着锈迹斑斑。
他用两指将银子拾起来,抬手递给孟峤。
孟峤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挑眉道:“这身价,比街边要饭的还富裕不少。”
徐晦抿了抿唇,狭长的眼眸泛起淡金冷光:“郡上有一处茶坊,明面上卖几文钱的碎茶,暗地里,干的却是买卖消息的生意。”
孟峤握钱的手骤然一紧,看向徐晦的目光显出几分正色。
“你是说,他临死前,去茶坊买卖过消息?”他不紧不慢追问道:“单凭这块到处都能使的碎银,你如何敢确定的?”
“茶坊的老板有个出名的规矩。”徐晦抬起眼,沉笃道:“无论多大的买卖,买命也好,买运也罢——向来只收三钱。”
孟峤摩挲银钱的动作微顿,掀起眼皮看向对方,轻笑一声: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