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变天不漏雨   正是寒 ...

  •   正是寒蝉鸣败柳的时节。

      虽说大火已然向西流,整个杕杜郡仍浸在秋老虎的余威中。毒辣辣的日头把土地烤得烫脚,这座边陲小城像被焐在蒸笼里,巷陌杂错之间,连风都是热烘烘的。

      街面拐角处,贩夫守着摊子,眼窝深陷。整片天染得透红,他睫毛一颤,浑浊眼眸里倒映出西天的金波,随即挪过身子,默默收拾着物件。突然间,他似乎是嗅到饭香,在好歹又捱过一天的日子,推着独轮车的步子松快起来。

      走了没几步,一队披甲骑兵浩浩荡荡入城,他随周遭的百姓慌忙避让,偶尔一两句抱怨随飘进耳里。

      “又该征粮了。”

      他脸上没表情,只匆匆汇入了归家的人流。

      吱呀的车轮响穿过喧嚣,传到了临街二楼的窗畔。

      “庾微,你看日落红得惊心,像不像凤仙花的颜色?”少女托腮抵在窗前,痴痴地望着远处。

      没人回应。

      此时,窗外荡进一缕清风。她身后悄然靠近一人,一只素手动作麻利,径直拿走她面前的尖嘴铜壶。

      那人来到茶客前,斟满了一壶茶,而后踱步到少女身旁,俯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迎着满天血一般的残阳,淡淡说了句:

      “海棠花。”

      “海棠是什么花?”苇儿愣了一下,后知后觉回过神,跟上他的步伐,“我从没见过。”

      她刚满十五,乌油头发,生着一张鹅蛋脸,极爱谈天说地。虽着半旧衣裳,收拾得干净。走起路来脚下生风,说话又脆又快,活像只收不住嘴的雀儿。

      堂内水汽氤氲,偶尔裹着几声粗话。

      “听说了吗?边境那笔军粮,各郡按额征来的三十万石,账上写得清清楚楚,可送到边关的时候,竟少了三万石。”老丁将粗瓷碗往桌上一磕,压着嗓子。

      “三万石?那可是要命的数。”

      旁边坐着的一人凑近了些,神色诡秘:“要紧的是京城来人了,估摸着就这两日落脚。”

      “听说这回下来的是位行台经历,还是个皇亲国戚。”

      “那不就是挂个名?说是上达天听,可哪回不是走马观花?咱们素商朝才走了二十七年江山,底下的窟窿就已经填不满喽。”

      “这回可说不准,听说拿的是天子特敕。不过真正查案的是他带来的幕僚,模糊听说姓孟。”

      “怎么是个幕僚?咱们郡里当差的幕僚,查案必用刑讯,把犯人折磨得……哎哟,都没个人样了!”

      “胡扯。”最先起话的那人极快瞥了眼周遭,低声道:“我听说他们做幕僚的最会骗人。从底下爬上来的,身份跟咱比说不上谁高谁低,要是嘴里没个油嘴滑舌,怎能在大人物身边活得安生呢?”

      说着他往柜台那边飞快地递了个眼色,声音强了几分:“杕杜郡这滩水,深着呢。”

      隔着两张长凳,另一桌的磕瓜子声也歇了。

      “你们可见着郡仓的老周了?”老丁嘴唇一动,吐出片瓜子壳。

      “哪个老周?”

      “还能有谁?管账簿那个。三天没见人影了,家里两扇大门敞着,锅里的隔夜饭都生了霉。”

      “莫不是耍钱输光了,连夜卷铺盖跑路?”

      “他那胆子,连酒馆的门槛都不敢迈,耍什么钱。”说着,他下意识往柜台那抹清冷的身影上扫去,压低了调子,“这年月平白无故少个人,算得大惊小怪?”

      柜台后,庾微正翻着一页旧书。

      斜阳落在他侧脸,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他人口中惊心动魄的算计生死,不过是书页上的几点墨渍。

      苇儿单手托着铜壶晃过来,顺势接过话头:“各位叔伯,茶凉了,续不续?”

      “续上。”老丁抬了抬碗,笑道:“我说苇姑娘,你家掌柜的在后头当泥菩萨,这些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见?”

      苇儿嘴唇一抿,笑眯眯道:“我们掌柜的耳朵灵着呢,听是听见了,可做生意的规矩,多听一句不要钱,多说一句,那可得加茶资。”

      堂内起了一阵哄笑,方才几人间谈起的阴霾,倒被她几句话冲淡了不少。

     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,茶客们才三三两两地散了,脚下拖出疲惫的沙沙声。

      苇儿过去将厚重的门板合上,“咔哒”一声,落了栓。

      狭小的堂内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      茶坊小得转个身都要跟桌椅道歉,统共六张桌子,全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。

      临门口的两位,腿瘸也不拄拐,底下垫着碎瓦片,照样站着四平八稳。角落里断了横梁也不吭声,只拿根粗麻绳往腰上一缠。靠窗的那几张,木料面儿上裂开一道大缝,平日里茶客稍微倒得满些,茶汤便顺着缝往下漏。

      满屋瞧去,唯独柜台是个平整的,上面的清漆也剥落得七七八八,露出苍白的底木纹理,皴裂干枯,像是老人的手。

      土墙裂缝横七竖八地爬着,为了遮风,零乱糊着作废的官府榜文。

      晚饭端上桌,热气在昏暗里升腾着。两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并一碗清水煮豆腐。

      庾微在桌前坐下。他生得苍白、清而不弱,长衫洗得褪色。眉眼生得极淡,不说话时,如同在宣纸上洇开的水墨。

      苇儿在对面坐下,筷子在碗沿上戳了戳,闷闷道:“今儿茶费少了三钱。”

      “不是少了三钱。”庾微神情自若夹了块豆腐,“是少了三个熟客。”

      “我说庾微,你怎么一点也不急?”

      “急什么?”

      “他们不都传言京里要来人了。”

      庾微眸光深敛,道:“京城里的人,从来不是救人的。”

      苇儿直起身子,一本正经道:“就算如此,杕杜郡的乾坤要变了,咱们小门小户,得做好打算。”

      庾微神色一顿,道:“变天不漏雨,就不用接盆。”

      苇儿翻了个白眼,道:“你说话就像漏雨的盆,接不住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阵狂风卷过,震得窗棂剧烈晃动。紧接着,刺目的电光撕裂了半边天,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,轰隆隆地压下来。

      雨说下就下,声势越来越大,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,仿佛要将整个茶坊拔地刮去。

      苇儿瞧着说变就变的天象,缩了缩脖子,倒也不甚怕,伴着雨声一字一句地念起诗来:

      “飞光飞光,劝尔一杯酒……”

      少女的声音清亮,在暴雨雷鸣里,平添了几分奇异的空灵。

      “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,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”

      “来煎人寿”四个字一落音,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。

      “咚,咚,咚。”

      苇儿忽地住了声,脊背微微绷起,警惕看向门处,“来客人了。”

      庾微将目光投向门板,神情一滞,“谁家好人,夜半来喝茶?”

      “难不成……”苇儿轻吐了口气,一双眼珠子在黑暗里转了转,“是鬼神?”

      “坐着别动。”

      庾微面不改色,拂了拂长衫的衣摆,起身朝着门首走去,伸手卸了栓。

      门板沉沉地朝里拉开,外头暴雨如注。

      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,门外站着的正是失踪了三日的周琦。他浑身湿透,衣裳贴在骨架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。

      “庾老板……”周琦一开口,声音便被风雨扯得粉碎。

      庾微立在门槛内,身形未动,恰好挡住了大半个风口,没有半点让人进门的意思。

      “老周,你失踪了。”

      周琦年过五旬,一张脸被风雨揉得皱如熟枣。他身子佝偻得厉害,经年打算盘的手,指关节粗大畸形。此刻他抖得不成人样。

      “庾老板,我要走了。”他急急喘着粗气,将怀里的布包往前一递,“这个给你!”

      庾微负手而立,视线在布包上落了一瞬,并未伸手去接: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“军饷的账。”周琦压低了调子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从郡仓里……偷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军账?”庾微沉默了一瞬,“老周,你若有本事偷来军账,也无需找我了。”

      周琦呼吸一窒,见谎言被揭穿,也不再隐瞒。他只得和盘托出:“瞒不过庾先生。我管过郡仓的入库核验。这不是呈给上面的官册,是我私下留的一份出入记录。

      周琦眼里没有恐惧,抬眼定定道:“京里就有大官下来调查,他们见事情瞒不住了,知道的人太多,他们要灭口。”

      一时周遭静得骇人,仿佛连雷雨声也消失了。

      庾微垂眸望向布包。半晌,才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:“老周,我不过是一介草民,你可不要害我。”

      “庾老板,我老头子求你了,您有门路,能卖得出价。”周琦浑身打着激灵,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,“我……我只想活命!”

      “你跪错了。”庾微长衫一动,仍旧不去接,“你若真想活,就不该来找我。”

      “庾老板,我想活,求你给我条活路!”周琦双腿一软,重重地跪在泥里,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
      庾微没有去扶,亦没有后退。他看了老人一会儿,久到外头的雷声滚过一轮,才终于开口:“活命很贵。”
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他将身子一斜,随口道:“苇儿,拿块干净布子。”

      周琦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进了门,颤着手将布包搁在茶桌上。

      “你一路过来,可有人跟着?”说着,庾微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,谨慎瞧着外头的动静。

      大风顺着灌了进来,夹杂着雨点。

      雨势愈发大了,打在屋瓦上劈啪作响。破漏的茶馆里,很快便响起了叮咚、叮咚的声响。

      此地多风雨,苇儿总提前备着的七只破盆。此刻正散落在各处接着漏雨,响声错落有致,倒像催命的更漏。

      “庾微,开始漏了。”苇儿在后头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古怪。

      庾微头也没回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是屋顶……”

      苇儿颤颤伸出手指,指着茶桌上周琦带来的布包,声音紧绷:“是那个,在漏……”

      庾微转过身,不明所以顺着指尖朝那边看去。

      茶桌上,粗布包的边角被雨水浸透。一缕浓稠的暗色,正顺着布料的纹理,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流过案面焦黑的缝隙,无声无息地往下淌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变天不漏雨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