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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入侯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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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侯府的第二十日,秋深霜重。
连日天朗气清,风都是静的,凝玉院里的桂树落尽了最后一批残花,满地细碎金黄,被晨霜覆上一层薄薄的白,清冷得近乎孤绝。
越旻玉晨起临字。
书案设于窗边,素纸平铺,墨色浅淡。她指尖执一支细笔,落笔端正规整,写的是旧时风雅短句,字字从容,笔笔克制。
这些日子,她早已习惯侯府的死寂。
无纷争,无冷眼,无深宫那些藏在笑意底下的磋磨与轻视。偌大庭院,日升月落,风声叶落,只剩她与青禾二人,安静、清苦,却安稳。
宫外朝堂风波、帝王心思、世人闲话,尽数隔在高墙之外。
她像是被这片院落悄悄藏了起来,无人提及,无人惦记,无人评判。
青禾端着温水轻步入内,看着窗边静坐写字的美人,轻声道:“今日天凉,风很硬,美人莫要久坐,仔细受寒。方才听外院仆役私语,西境军情快报入京,侯爷今日,应当是要归府了。”
话音落下,窗内静谧微微一动。
越旻玉落笔的指尖极轻一顿,墨点在纸角晕开一点浅痕,悄无声息。
她抬眸,望向窗外明净却寒凉的秋阳,神色清淡无波。
二十日安居,她几乎快要忘了,这座府邸本是有主人的。
姬淮。
大周战神,帝王胞弟,半生戍边,一身风霜铁血。
那个被朝野传得冷厉寡情、不近女色、无心风月的秦侯。
周王一道轻诏,将她这块深宫弃玉,硬生生安插进他空寂多年的侯府,不询他意,不问她愿,只是一场皇权随手的指派与制衡。
于他而言,她便是凭空落进来的一桩麻烦、一件帝王施舍的旧物。
她心中早有预料,亦无半分期待。
“知晓了。”越旻玉垂眸,轻轻收笔,将字迹规整的宣纸搁置一旁,音色温浅平和,“归便归了,本是他的府邸,我只是寄居之人。安分守礼,不扰不闹,便足矣。”
从始至终,她定位清晰。
她不是侯府眷侍,不是心上之人,只是被帝王送出的人情,是无处可去、暂且栖身的过客。
他不喜,她便退让。
他冷淡,她便安分。
绝不攀附,绝不妄念。
青禾看着她太过淡然的模样,心底微酸:“美人……您一点也不怕吗?外头人人都说,侯爷性情凛冽,杀伐果决,连朝中老臣都惧他三分。”
深宫弃女入铁血侯府,任谁想,都是步步惊心。
越旻玉微微摇头,眸光清宁:“我无过,亦无争,何惧之有。”
她一身清白,满心坦荡,从未做错分毫。
纵使他冷绝肃杀,也无理由苛待一个安分守礼、与世无争的女子。
日至正午,风忽然紧了。
原本寂静无声的侯府,隐隐从外院传来细微动静。仆役脚步轻疾,却不敢出声,往日死寂的府邸,悄然浮起一丝紧绷的气息。
层层院落的肃静之下,似有沉渊归来。
青禾站在廊下朝外望了两眼,低声急道:“美人,回来了!侯爷的仪仗入府了!”
越旻玉端坐未动,只是眸光轻轻落向院门方向。
不多时,风穿长巷,带来一阵极淡、极凛冽的冷意。
那是与深宫温软、庭院清雅全然不同的气息——是沙场秋风、铁甲寒霜、血染山河沉淀出的肃杀沉冷。
脚步声沉稳有力,步步踏在青石长街上,沉而不重,却自带压迫气场,令整个侯府的风声都静了几分。
一众管事、仆役、嬷嬷尽数垂首立道旁,大气不敢出。
越旻玉依礼起身,静立廊下。
她身居侯府,是帝王赐来的眷侍,主人归府,她当迎。
礼数周全,姿态端雅,是她刻入骨血的教养,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无论对方是何态度,她从不会失仪。
片刻后,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,自层层院落尽头,缓步走来。
姬淮归来。
他未着朝服,亦无战甲披身,只穿一身玄色锦纹常衣,衣料沉厚,线条冷硬,衬得身形笔直如松,脊背挺拔如山,自带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威严凛冽。
他极高,肩背宽阔,眉眼锋利如刀刻,五官深邃冷绝,没有半分柔和暖意。经年征战风霜落在他身上,未磨其锐,反倒将他养得愈发沉冷孤绝。
周身气场寒肃逼人,生人勿近。
他行走之间,无多余动作,无半分波澜,目光淡漠扫过庭院景致、两侧仆役,眼底无喜无怒,无半分人情暖意。
整个人,如寒刃,如冷山,如千里无人的边关冷月。
这便是大周人人敬畏、人人忌惮的秦侯姬淮。
杀伐满身,无心风月,孤绝半生。
越旻玉静静立在廊下,垂眸敛目,身姿端雅温顺。
她一身素白襦裙,长发素雅,未施粉黛,清润如玉的容颜在秋阳下干净澄澈,温润柔软。
一边是铁血寒霜,一边是温玉清风。
极致相悖,极致拉扯。
姬淮的目光,淡淡落在她身上。
没有惊艳,没有审视,没有好奇,甚至没有半分停留的意味。
那眼神太过平淡,太过漠然,仿佛她不是周王特意赐来的美人,不是传闻中的深宫玉美人,只是院中一株寻常草木、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。
他周身气息依旧冷冽,不见半分松动。
掌事嬷嬷心头紧绷,连忙上前低声回禀:“侯爷,是陛下赐来的玉美人越氏,暂住凝玉院,已候府中二十余日,素来安分守礼,从无半分逾矩。”
一句话,简明交代前因后果。
帝王所赐,安分守拙,无错可挑。
空气静默一瞬。
姬淮视线终于在她身上稍稍驻足,薄唇轻启,声线低沉磁性,带着常年不轻易言语的冷硬质感,淡淡吐出二字:“知晓。”
无褒无贬,无温无凉。
简单两字,像是只是记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。
随后,他目光收回,不再看她半眼,仿佛她通体清白、温润如玉的模样,根本入不了他的眼,动不了他半分心绪。
朝野皆传帝王赐美入侯府,人人都猜,是君上笼络手足,是美人天降殊荣。
可唯有身处此间的二人知晓。
这场赐婚,于他是无端累赘,于她是身不由己。
越旻玉依礼微微屈膝,行温婉请安之礼,语声温顺规整,不卑不亢:“越氏,见过侯爷。侯爷归府,一路风霜辛苦。”
她礼数周全,姿态得体,温顺却不卑微,柔软却有风骨。
没有弃女的怯懦惶恐,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小心翼翼,只是安分守礼,平静见礼。
姬淮眸底微动。
他见过太多宫中女子。
或争艳媚上,或心机深沉,或畏权惧势,或攀附逢迎。
唯独眼前这一位。
被帝王弃置,被朝野轻看,身负最尴尬的身份,身处最被动的境地,却依旧清清静静,端雅自持,不争不怯,不骄不馁。
像一块被尘世蒙尘、却不改温润底色的纯白美玉,安静立在喧嚣之外,冷眼浮沉,本心澄澈。
他沉默片刻,淡淡抬眼,语声依旧清冷:“无需多礼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扫过她身后清净雅致的院落,补充一句:“既居此处,安分即可。府中无苛礼,无纷争,你安心住着,无人扰你。”
短短一句,宽容有度,疏离有度。
不驱逐,不苛待,不亲近,不招惹。
给她安居之地,予她体面安稳,却划清最分明的界限。
他接纳帝王所赐的安排,却不接纳她这个人。
越旻玉心下了然,轻轻颔首:“多谢侯爷。”
礼数往来,恰到好处。
无多余攀谈,无多余情绪。
初次相见,静得无声,淡得无痕。
旁人揣测的刁难、漠视、厌弃,一概未有。
可正是这份极致的淡然疏离,最是伤人。
他待她,不是不喜,不是厌弃。
是——全然不在意。
她的容貌、她的出身、她的境遇、她的存在,于他而言,皆无关紧要。
礼毕之后,姬淮未再停留,转身径直离去,步履沉稳,背影冷绝,转瞬便消失在庭院长巷尽头。
肃杀气息缓缓褪去,庭院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。
可方才那短暂对视、寥寥数语,却静静落于人心。
青禾悄悄松了一大口气,手心全是冷汗,低声道:“美人!还好……侯爷没有为难您。”
方才侯爷周身的压迫感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越旻玉直起身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眸光清浅,轻轻颔首:“本就不会。”
他是沙场王侯,胸襟格局从不在内宅纷争、女子纠葛。
他的冷,是天性孤绝,是半生杀伐,从不针对她一人。
只是不知为何,心底深处,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。
她原以为,他至少会有几分审视、几分探究。
却未曾想,他全然无视她的尴尬处境,全然不在意她这枚周王弃妃。
也好。
无情无念,便无牵扯。
此后余生,她安居凝玉院,他执掌侯府事,各自安分,各自清净,两两无扰,岁岁安然。
便是最好结局。
秋风穿院,拂落满地黄花瓣。
越旻玉立在廊下,静静望着空旷庭院,眼底澄澈如水,无波无澜。
只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。
今日这一场淡漠初见,是他半生冷寂人生里,唯一一次心动悄然萌芽。
他看似无视,实则尽收眼底。
初见这一日,秋霜正好,温玉恰逢归客。
他见她素衣清冷、风骨温润、温顺坦荡,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,悄然落了一粒无人知晓的种子。
世人皆以为,周王弃玉,入侯府只能终年蒙尘、孤寂终老。
无人知晓。
从姬淮望见她静静立在霜风之中、安然自持的那一刻起——
这块被天下轻贱的冷玉,已然入了他眼,落了他心,终将被他一生珍藏,染尽缠绵麝香。
初见漠然,余生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