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五章 暮色垂 ...
-
暮色垂落,霜风敛尽白日余温。
偌大秦侯府沉入一片沉肃静谧,外院仆役各司其职,无人敢高声言语,连行走步履都轻若无声。白日里侯爷归府的紧绷气息虽已散去,可整座府邸依旧笼罩着经年不散的冷冽气场。
凝玉院内,桂叶落尽,枝桠疏朗,清冷冷的月色铺洒青石地面,落得一地碎白霜华。
越旻玉用过晚膳,静坐窗前。
屋内灯烛温柔,暖光浅浅,衬得她侧脸莹润如玉,眉眼清宁恬淡。案上摊着半卷诗书,字迹古雅端正,是西周流传下来的风雅古籍,字句沉静,恰如她此刻心境。
白日初见姬淮的画面,依旧浅浅落在心底。
那位大周最负盛名的铁血王侯,眉眼凛冽,气场沉肃,一身风霜傲骨,生人勿近。
初见之时,他淡漠疏离,无温无怜,无半分对女子的迁就温柔。
可越旻玉心底清楚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他未曾厌她,未曾逐她,未曾因她“帝王弃玉”的尴尬身份刻意轻贱、刁难苛待。
一句“安分即可,无人扰你”,已是极致体面。
于他而言,她是皇权强行塞入府中的陌生人,是手足帝王随手送来的人情筹码。
不亲近、不招惹、不怠慢、不为难,便是最大的仁厚。
青禾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,轻轻置于案上,望着窗外沉沉月色,轻声低语:“美人,今日见过侯爷,奴婢总算放下心了。原以为侯爷性情冷厉,定会难为人,未曾想他这般公允自持。”
无苛责,无冷眼,无刁难。
比起深宫之中笑里藏刀、捧高踩低的诸位宫眷,这位传闻杀伐嗜血的战神侯爷,反倒坦荡磊落。
越旻玉指尖轻触书卷纸面,温声颔首:“侯爷胸襟磊落,从不屑内宅细碎是非。”
他的冷,是沙场淬炼的孤绝,是身居高位的沉稳,绝非小人狭隘的刻薄。
他漠视万物,不止于她,是本性如此。
“往后我们安居院中,谨守本分,安守礼数,不攀附、不逾矩,便可岁岁安稳。”
她所求从来不多。
脱离深宫桎梏,远离皇权磋磨,得一方清净院落,衣食无忧,岁月安然,已是万幸。
青禾重重点头,眉眼舒展:“奴婢都听美人的。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,绝不惹半点是非。”
屋内静谧温软,书卷生香,烛火摇曳安然。
谁也未曾知晓,此刻外院主堂之内,一身寒肃未褪的男人,正静静听着属下的回禀。
主堂灯火暗沉,不似内院温情,陈设极简冷硬,满室皆是常年不散的清冽沉木气息,裹挟着独属于沙场铁血的凛冽气场。
姬淮褪去外衫常衣,只着一身素色里衣,墨发松束,眉眼依旧冷厉锋利,不见半分松弛。
他立在窗前,背影挺拔孤绝,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玉扣,周身沉寂无声,气压低沉。
属下侍卫躬身垂首,语声规整恭敬,细细禀报着近月凝玉院的所有琐事。
“回侯爷,玉美人入府二十七日,居凝玉院,日日安分守礼,从不出院游走,不与下人私语,不探府中诸事。每日晨起读书临字,午后烹茶静坐,日暮便安歇,起居极简,性情温静自持。”
“府中供给衣食用度,美人从无挑剔,从无索要,待人谦和有礼,无半分深宫娇矜习气,亦无争妒之心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如实禀报。
二十余日,凝玉院安然无声。
这位被帝王轻弃、被朝野非议的深宫美人,从未闹出半分风波,从未显露半分委屈怨怼,更无半分想要攀附侯府、博取恩宠的心思。
她安静得像一缕月光,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悄无声息栖在侯府一隅。
姬淮眸光沉沉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薄唇微抿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动。
他早知帝王这场赐婚的算计。
兄长忌惮他兵权太重,威望过盛,素来处处制衡提防。送一位深宫美人入府,看似体恤手足,实则是安插眼线、拿捏把柄、堵朝堂悠悠众口的权谋手段。
他本以为,帝王送来的人,要么是深谙宫斗心机、奉命窥探的棋子,要么是不甘落寞、妄图攀附侯府的投机女子。
他早已做好疏离防备、冷眼相待的准备。
却万万未曾想,越旻玉全然不同。
她无野心,无算计,无攀附,无妄念。
身处最被动尴尬的境地,身负最难堪的身世标签,却依旧本心澄澈,温良守礼,安于清贫,甘于沉寂。
世人皆道,她是帝王弃之无用的冷玉。
可纵观深宫数年,后宫诸位夫人美人,或争艳媚上,或勾心斗角,或汲汲营营追逐恩宠权势,唯独她一人,守礼自持,干净通透,不争不抢,静静立于浮华之外。
不是无用,是不屑。
不屑逢迎君心,不屑困于内宅纷争,不屑做皇权博弈的棋子。
姬淮脑海中,悄然浮起白日初见的画面。
秋霜满庭,风露清寒。
少女素衣而立,眉目温润,身姿端雅,垂眸敛目的模样,温顺却不卑微,柔软自有风骨。
身处万众轻贱的境遇里,依旧清清白白,坦坦荡荡。
常年覆满寒霜、从不为儿女情长微动的心绪,悄然掠过一丝极浅的涟漪。
他声线低沉冷淡,无波无澜,淡淡开口:“她在府中,可曾有过半分委屈、怨怼言语?”
侍卫垂首据实回禀:“从未。下人恭敬守礼,美人待旁人亦是温和有度,不曾流露半分不甘落寞,日日心境平和,安然度日。”
姬淮默然片刻,指尖玉扣微凉入骨。
受尽深宫冷落,遭帝王随意舍弃,被朝野世人轻看笑话,换作寻常女子,早已满心怨怼、郁郁难平。
可她,安之若素,静默自守。
沉默良久,他淡淡出声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凝玉院用度,按侯府正室规制供给,不必省减,无需苛薄。”
侍卫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应下: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
侯爷素来淡漠寡情,府中数十年规制如一,从未为任何人事破例。
如今,却为一位初入府的帝王赐美人,悄悄抬升了规制。
无人敢多言,无人敢揣测。
唯有满室沉寂灯火,默默藏起这位铁血侯爷暗戳戳的怜惜与破例。
夜色渐深,月色西斜。
主堂议事散去,属下尽数退离。
庭院风声疏朗,叶影斑驳,整座侯府彻底沉入深夜寂静。
姬淮并未休憩。
他独自步出主堂,踏着满地清霜月色,步履轻缓,无声穿过层层长巷庭院。
往日里杀伐匆匆、步步沉稳凌厉的脚步,此刻放得极轻,极缓。
他素来不近女色,从不踏足内宅庭院,半生风霜,心无牵绊。
今夜,却鬼使神差,走向了西侧僻静的凝玉院。
他无意窥探,无心惊扰。
只是心底那点浅浅的惜意,让他忍不住想来看看,这块被帝王蒙尘、被世人辜负的温玉。
凝玉院院门虚掩,院内静无人声。
隔着疏朗枝桠与淡淡月色,他清晰望见窗内景致。
烛火温存,光影摇曳。
少女临窗而坐,微微垂首,眉目温顺安宁。
她已褪去外衫,只着一身素色里裙,长发松松挽起,侧脸莹白柔和,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世故。
她并未休憩,依旧捧着书卷静静细读,姿态从容恬淡,周身安然静谧,仿佛外界所有权谋风波、世人非议、命运磋磨,都与她无关。
夜深霜重,晚风微凉,窗缝漏入的夜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。
她微微蹙眉,抬手拢了拢衣襟,依旧低头看书,淡然自若。
明明是最易碎、最温顺、最安静的模样,却藏着最坚韧、最通透、最从容的风骨。
姬淮立在院外霜风之中,静静凝望,久久未动。
半生征战,他见惯朝堂诡谲、人心险恶、浮华虚妄。
他见过后宫万千佳丽争宠夺爱、机关算尽,见过世人趋炎附势、拜高踩低。
唯独越旻玉。
身在红尘名利场,心在喧嚣浮华外。
帝王弃她,世人轻她,命运薄她。
可她从未自轻自贱,从未怨天尤人,从未困顿消沉。
冷玉蒙尘,不改其质。
温玉藏心,自成风骨。
夜风拂过他玄色衣袍,吹散满身杀伐戾气。
常年冰封荒芜的心湖,第一次被这样一份干净温柔、隐忍通透的模样,轻轻叩动。
他从前不信风月,不恋温情,不屑儿女情长。
可此刻望着窗内安然读书的少女,心底悄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想。
世人不识美玉珍贵,弃之如敝履。
兄长不识她通透风骨,随手赠人。
无妨。
世人皆弃,我独惜之。
世人皆轻,我独敬之。
你在深宫孤寂三载,无人问津,无人珍视。
从今往后,你居于我府,我便护你岁岁安稳,不受风霜,不被轻贱。
冷玉本无香,因他,终将染尽绵长麝韵,岁岁生香。
月下静立良久,他未曾推门,未曾惊扰。
只将眼底悄然滋生的怜惜、珍重与偏执,尽数敛于深沉眼底。
而后,他转身,悄无声息离去。
步履依旧沉稳冷肃,只是那颗历经沙场百战、铁血无情的心,已然悄悄为一块蒙尘温玉,落了羁绊,动了深情。
屋内烛火安然,越旻玉尚一无所知。
她依旧静坐读书,心境清宁,以为往后只是岁岁孤寂、两两无扰的安稳余生。
她不知,从这夜月下凝望开始。
她无人珍视的余生,早已被这位铁血侯爷,悄悄纳入羽翼,妥帖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