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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  秦侯府 ...

  •   秦侯府邸立于西城僻静处,远离皇城繁华烟火。
      马车行至府邸门前时,日头渐高,晨雾尽数散去,露出这座权倾大周的侯府真容。朱门巍峨,青石高台,檐角悬着肃穆铜铃,整片庭院规整森严,却无半分世家府邸的鲜活暖意。
      处处是肃静,处处是清冷。
      一如那位镇守西境、铁血孤绝的主人。
      车驾稳稳停落,黑衣侍卫上前落稳踏凳,垂首恭敬出声:“美人,已至秦侯府。”
      越旻玉抬手轻撩车帘,缓步下车。
      秋风迎面扑来,凉而凛冽,不似深宫庭院那般温软缠绵,带着边关沙场洗练过的硬气,吹得她素白衣袂轻轻翻飞。
      抬眸望去,整座侯府辽阔幽深,层层院落递进,青砖黛瓦,肃穆端严。府前无仆从簇拥,无往来宾客,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,死寂得让人心底发沉。
      青禾跟在身后,下意识屏住呼吸,心底生出浓浓的拘谨与不安。
      在深宫之时,长信偏殿虽冷,却终究是后宫地界,处处是女子温软气息。可这秦侯府,处处皆是冷硬庄重的格局,杀伐气藏于檐宇梁柱之间,空旷、荒芜、寂静,像一座常年无人温养的空城。
      引路的是府中掌事嬷嬷,年岁偏长,举止规矩刻板,礼数周全,却态度疏离,带着侯府固有的淡漠。
      “老奴恭迎越美人。”嬷嬷躬身行礼,语调平平,无敬无谀,“侯爷尚在西境未归,府中早已吩咐妥当,已为美人收拾好凝玉院,往后便是美人居所。”
      越旻玉微微颔首,音色清淡温驯:“有劳嬷嬷。”
      她早知如此。
      姬淮远在边关,根本不知帝王一纸轻诏,将她这块深宫弃玉,强行送入了他的府邸。
      这场赐婚,于周王而言是随手人情,于朝堂而言是一场制衡博弈,于她而言是命运流离,唯独于秦侯姬淮,是一场凭空而降、无需所愿的累赘。
      他不知情,亦不会期待。
      自然不会为她归来,不会为她等候。
      她本就是多余闯入这片清冷天地的外人。
      跟着掌事嬷嬷缓步入府,穿过层层长巷庭院。
      一路行来,越旻玉心底愈发清明。
      寻常王侯府邸,纵使主人不在,亦有仆役往来、清扫打理、人声动静,处处鲜活。可秦侯府不同,仆役各司其职,皆低头疾步,悄无声息,无人闲谈,无人驻足,整片府邸静得近乎压抑。
      所有院落皆是空置状态,花木规整却少人打理,石阶干净却落满清寂,偌大侯府,空空荡荡,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深宫别苑,冷得彻骨。
      青禾悄悄贴近半步,压低声音轻语:“美人,这府里……也太静了。”
      静得太孤,太荒凉。
      越旻玉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,心底了然,轻声回应:“侯爷常年戍边,本就不爱繁闹,府中素来如此。”
      世人皆知姬淮无心享乐,厌弃奢靡,半生皆付沙场,他的府邸,自然配得上他孤冷决绝的性子。
      凝玉院坐落于侯府西侧,僻静雅致,自成一方小院。院中植几株桂树,青石铺地,小池清浅,亭台俱全,格局雅致清幽,比起深宫偏殿,还要规整精致几分。
      只是太过安静。
      雅致是空的,清幽也是空的。
      掌事嬷嬷引她入内,细细交代规矩:“美人安心在此居住便可。府中规制简朴,无后宫繁杂礼数,无争闹是非,日常所需衣食用度,皆会按时送来。侯爷归期未定,府中无主,美人只需安守院落,无需四处走动,便可安稳度日。”
      话语看似体贴,实则字字提醒。
      安分、守礼、勿动、勿争。
      你是周王送来的人,是府中多余的人,只需静静待在一方小院,安分度日,不必妄想,不必逾矩。
      越旻玉如何听不出言外之意,只是温顺颔首:“我知晓了。”
      她本就无心争宠,无心攀附,无心搅动谁的格局。
      深宫三载,她早已学会安分守拙,如今入了侯府,只求清净度日,安稳栖身,便足够了。
      嬷嬷见她温顺懂事,无半分娇矜傲气,神色稍缓,又交代几句起居琐事,便躬身退下,带着一众仆役悄然离去。
      院落瞬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      偌大凝玉院,只余越旻玉与青禾二人。
      风过桂树,枝叶轻响,落一地细碎枯黄花瓣,簌簌无声。
      青禾放下手中行装,环顾四周,低声叹道:“总算安顿下来了。虽说是冷清了些,但至少清净自在,无人轻贱磋磨美人。”
      深宫人人拜高踩低,因她无宠便暗自怠慢。可这秦侯府人人淡漠,无喜无恶,反倒落得彻底干净。
      越旻玉走到院中小亭坐下,抬眸望着高远清冷的天际,心底一片平和。
      是啊,清净。
      只是这份清净,太荒芜,太孤凉。
      她抬手轻轻抚过石栏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石质,一如她此刻心境。
      深宫的冷,是人情凉薄、眼底轻视的冷;而侯府的冷,是天地空寂、无人涉足、岁岁孤守的冷。
      她不知那位传闻中杀伐凛冽的秦侯,何时归来。
      亦不知待他归来,见到这位凭空多出的、帝王丢弃的眷侍,会是何种神色。
      是厌弃?是漠视?是全然不在意?
      大抵都会有的。
      换作任何人,都不会欢喜天降的累赘,尤其还是一个、人人皆知的深宫弃人。
      越旻玉缓缓垂眸,心底浅浅自嘲。
      世人皆笑她,被帝王弃之,送入清冷侯府,往后余生,无依无靠,孤苦终老。
      从前她不信命,如今身处此间,终于懂得几分浮沉天意。
      美玉蒙尘,本就是寻常世事。
      整整一日,无人来访,无人问津。
      府中仆役按时送来三餐、茶水、衣物用度,礼数规矩,分寸得当,不多言、不亲近、不怠慢,维持着最疏离、最标准的主仆距离。
      整个凝玉院,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。
      白日尚可靠静坐、看书、打发时辰,可一旦暮色沉落,黑夜笼罩整座庭院,无边孤寂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      深宫再冷,尚有宫灯璀璨、殿宇连绵、人影往来。
      可秦侯府的夜,是真真正正、万里无人的寂。
      青禾端来温热茶汤,看着静坐窗前、默然不语的美人,心底酸涩,轻声宽慰:“美人,不管将来如何,先好好住着。侯爷远在边关,不知归期,咱们暂且安稳度日,不必思虑太多。”
      越旻玉接过茶盏,暖意浅浅漫过指尖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她从不贪心。
      从未奢望素未谋面的秦侯会对她温柔善待,从未妄想这座清冷侯府能给她半分温情暖意。
      她只求安稳栖身,无灾无扰,守得本心,安然度日。
      便足矣。
      夜幕渐深,月上檐角。
      清辉浅浅洒落庭院,铺得一地霜白,桂影斑驳,静影沉璧。
      越旻玉卸去发间玉簪,散下青丝,静静卧于床榻。
      帐幔轻垂,被褥干净微凉,是无人温养的冷清。
      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素色纹路,心底一片空茫。
      她想起深宫三年,岁岁如此长夜,孤枕难眠,独坐至天明。
      原来到了此处,依旧逃不过这般孤寂宿命。
      只是心境终究不同。
      深宫的孤寂,是满怀期许、最终次次落空的委屈与寒凉。
      而侯府的孤寂,是无欲无求、不盼不待的坦然与平静。
      她不再盼谁的垂怜,不再等谁的眷顾,不再渴求一份从未属于自己的君恩。
      无人爱她,她便自爱。
      无人惜她,她便自守。
      长夜漫漫,不知不觉,沉沉睡意漫上来,倦意翻涌,终于缓缓阖眸睡去。
      这一住,便是半月有余。
      半月光阴,转瞬沉寂。
      整个秦侯府,始终维持着死寂般的安静。
      越旻玉居于凝玉院中,日常读书、烹茶、赏花、静坐,日子过得平淡规整,无波澜、无纷扰、无是非。
      府中无人传召她,无人过问她,无人探视她。
      她像一缕悄然落于侯府庭院的月光,安静、干净、透明,无人察觉,无人在意。
      仿佛帝王那场惊动朝野的赐婚,于这座府邸而言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      偶尔听见仆役低语,提及西境战事已平,秦侯不日即将班师回京。
      每每听闻此言,青禾心底便会暗自忐忑不安,心绪难宁。
      唯有越旻玉,始终淡然平和。
      她静静听着风声叶落,心底澄澈如水。
      归来也好,不归也罢。
      她身处此间,安分守礼,无错无过,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礼法,更无愧于自身。
      他若厌她,便疏离度日,各安其位。
      他若淡漠,便守院独居,清净一生。
      她本就是被送来的冷玉,从不敢奢望,能被铁血王侯捧入掌心,染香惜护。
      只是无人知晓,这半月寂寂侯庭,无人问津的清冷时光,早已悄悄铺垫了往后余生最沉的深情。
      世人皆弃她轻她、辱她忘她。
      唯独那个尚未归来的男人,会跨越山河风雪,踏尽沙场血腥,归来只为护她周全。
      月色依旧清冷,庭院依旧空寂。
      寒玉静静栖于无人之庭,静待归人。
      静待那一场,足以温柔她余生岁岁、染香她一身清白的盛大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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