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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明堂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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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堂大殿的礼乐重又响起,钟鼓铿锵,丝竹婉转,将方才那场惊世赐婚的风波,轻轻掩了过去。
周王酒意正酣,早已将随手送出一位美人的事抛之脑后,依旧与殿中贵嫔谈笑宴饮,一派君恩浩荡、盛世安宁的模样。
仿佛越旻玉的余生荣辱、半生归宿,不过是他酒后一句无关轻重的闲话,一场用以调剂宴席、笼络手足的廉价人情。
越旻玉静静立在殿角,脊背挺直,身姿端雅,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模样。无人能窥见,她垂落的衣袖之下,十指早已死死蜷缩,掌心掐出深深的凹痕,一片冰凉刺骨。
满堂喧嚣入耳,却隔了一层虚无的雾。
耳边是公卿举杯称颂的恭顺,是妃嫔低低笑语的热闹,唯独她周遭,是化不开的寒寂与荒芜。
入目皆是锦绣繁华,入心只剩满目苍凉。
青禾悄悄挪步至她身侧,低垂着头,声音压得极轻,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惶恐:“美人……”
一声呼唤,几欲哽咽。
三年深宫蛰伏,她们早已习惯冷清,习惯漠视,习惯居于人后、不争不抢。可她们从未想过,最后的结局,竟是被帝王如此轻贱舍弃,当作物件一般,随意赠予旁人。
越旻玉微微侧首,眸光清淡,音色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悲喜:“无事。”
短短两字,压下了所有翻涌的心绪。
她是太傅之女,自幼习得君子守礼、处变不惊。纵使命运骤然倾覆,尊严被肆意践踏,她也断不能在这满堂权贵面前,露半分狼狈脆弱,落人口实,连累家族。
只是心底那一点残存的、对君恩的微薄期许,在此刻彻底碎成齑粉,随风散尽。
原来三年恭顺,三年安分,三年恪守宫规、谨小慎微,换不来帝王半分体恤与片刻铭记。
于大周天子而言,她越旻玉,从来不是妾,不是臣眷,只是一块闲置深宫、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的冷玉。
无用,便予人。
如此简单,如此凉薄。
宴席终场,暮色沉落。
百官散去,宫眷离席,繁华落尽,只剩满殿残灯,映着满地狼藉。
越旻玉随后宫众人一同出宫,步履从容,姿态端庄,不曾有半分失态。可唯有她自己知晓,每一步落下,都沉重无比,像是踩着自己三年的深宫岁月,步步荒芜,步步成空。
回宫的宫车缓慢行驶在长街之上,晚风穿帘,裹挟着深秋的寒意,直直灌入衣襟,冻得人四肢发僵。
车厢狭小密闭,寂静无声。
青禾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,低声哽咽:“美人,王怎能如此……怎能将您随意赐给秦侯?秦侯常年驻守西境,性情冷厉,府中从无女眷,世人皆言他无心风月,您这一去……往后日子可怎么过?”
满朝皆知秦侯姬淮的名声。
少年领兵,杀伐果断,戍守边疆十余年,手上染尽沙场鲜血,性子冷得像千年寒冰。他的侯府是大周最清冷的权贵府邸,空空荡荡,无人侍奉,无姬无妾,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烟火气。
这般铁血冷绝的人物,怎会善待一个被帝王丢弃的旧人?
世人皆料定,玉美人此去,无异于从深宫冷宫,跳入更深沉、更孤寂的牢笼,余生只能青灯孤影,寂寥终老,再无出头之日。
越旻玉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,微微闭上双眼,长睫轻颤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良久,她才轻轻开口,语声轻缓,带着一种历经荒芜后的通透淡然:
“君命如山,何来选择。”
身为世家女,入宫为君眷,从踏入深宫的那一日起,她的命运,便从未由自己掌控。
盛宠在身时,是王权附庸;无宠闲置时,是朝堂摆设。如今被赐婚嫁,依旧是帝王制衡手足、安抚朝臣的一枚棋子。
她这一生的浮沉荣辱,从来都由不得自己。
“何况,”越旻玉缓缓睁眼,望向车窗外沉沉暮色,音色浅淡,“深宫三年,冷暖自知。留在这里,不过是年年岁岁、日复一日的闲置蒙尘,无人问津。去往秦侯府,纵使清冷孤寂,也好过做这深宫之中,一具体面的摆设。”
至少,那里无人时刻提醒她,她是不被偏爱、无人珍视的弃子。
无人日日看着她的落寞,笑着她的无用。
宫车缓缓驶入长信偏殿。
依旧是熟悉的庭院,桐叶落满阶前,苔痕爬满青石,寂静荒芜,一如她三年来的岁岁朝夕。
可从今往后,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居所了。
一张圣旨,断了她的后宫路,改了她的一生途。
回宫之后,无需旁人催促,越旻玉便令青禾收拾行装。
她在深宫三年,素来清淡自持,无甚珍宝积蓄。箱笼之中,除却几身制式襦裙、素色衣物,便是几册常读的诗书、几方随身砚台,干干净净,寥寥无几。
没有帝王赏赐的珠翠珍宝,没有盛宠加持的华贵物件。
这便是她三年深宫,唯一所得。
青禾一边整理衣物,一边默默垂泪,小心翼翼将女主唯一一支白玉簪、几匹素色锦缎细细叠好:“美人,秦侯从未近女色,性情又冷,朝野上下人人都说,您是被陛下丢弃的弃子,入侯府只会备受冷落……您当真,一点都不怕吗?”
怕吗?
越旻玉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晚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袂,身姿清绝如玉,带着孤绝的静。
她怕。
她怕陌生府邸的寒凉,怕铁血侯爷的冷漠,怕往后余生,岁岁孤寂、年年无依。
可比起未知的寒凉,她更怕留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继续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,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君恩,耗尽年少岁月,落得终身卑微。
“怕亦无用。”越旻玉轻声道,“我越家儿女,立身于世,不求盛宠荣华,只求俯仰无愧,进退得体。帝王弃我,是他不识美玉;我入侯府,只需守我本心,安我本分,足矣。”
她温顺,却从不懦弱。
她安静,却自有风骨。
深宫三年的磋磨,磨去了年少稚气,磨出了一身隐忍通透,却从未磨掉她骨子里世家嫡女的矜贵与坦荡。
夜深露重,秋霜渐落。
殿外传来内侍局传旨的声音,语调刻板规整,不带半分人情暖意:
“圣谕:二品玉美人越氏,品性端良,恪守礼法。今赐与秦侯姬淮为眷,择三日后离宫,迁居秦侯府邸,钦此。”
短短数语,字字冰冷。
没有册封,没有荣恩,没有体面的婚配礼制。
只是简简单单一句“赐眷”,便将她从后宫美人,变成了侯爷随手可得、无需珍视的枕边人。
连一场正经的婚配名分,都未曾给予。
内侍宣完旨意,淡淡看了一眼躬身接旨的越旻玉,眼底带着几分隐晦的轻视,敷衍道:“美人收拾妥当便是,三日后辰时,侯府车驾入宫迎人,切勿延误。”
语毕,转身便走,毫无半分礼遇。
人走殿静,满室寒凉。
青禾气得眼眶发红,语声愤愤:“他们怎能如此轻待美人!陛下无情,连底下的宫人也敢肆意怠慢!”
越旻玉缓缓起身,神色平静无波,早已看淡这世间冷暖、人情凉薄。
“人之常情罢了。”
世人皆趋炎附势,敬盛宠、轻落魄,尊权贵、贱弃子。
她如今是周王不要的人,自然人人可轻,人人可欺。
只是他们都看错了。
玉可蒙尘,不改其质。
她纵使被弃、被轻、被漠视,依旧是太傅嫡女,是骨血温润、本心澄澈的美玉,从不是任人践踏的瓦砾。
三日光景,转瞬即逝。
这三日里,后宫寂静无声,无人前来探望,无人前来道别。
往日里那些或客套、或疏离的宫眷,尽数避之不及。人人都怕沾染上“周王弃妃”的晦气,人人都怕得罪周王,引来猜忌。
偌大后宫,她居住三载,竟无一个真心相送之人。
彻底的冷清,彻底的孤立。
三日期满,离宫之日,天刚微亮。
晨雾沉沉,霜气漫天,笼罩整座深宫宫墙。
长信偏殿的朱门缓缓打开,越旻玉一身素白襦裙,未施粉黛,青丝素雅,依旧是入宫三年来最寻常、最安静的模样。
她没有穿任何华服,没有带任何珠翠,一身清简,一身坦荡,一身无人珍视的纯白傲骨。
临行前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三年青春的偏殿。
这里有她岁岁孤寂的晨昏,有她无人问津的落寞,有她满腔赤诚、最终尽数落空的期许。
从此一别,深宫旧梦,尽数封存。
无缘君恩,从此世间,再无深宫玉美人。
青禾提着简单的行装,紧随在她身侧,步步相随,不离不弃。
宫道漫长,青石微凉,层层朱门次第打开,又在她身后重重关上,隔绝了过往三年的所有浮沉。
宫门外,早已停着一辆低调古朴的黑色马车。
无华美纹饰,无锦绣流苏,无仪仗簇拥,寻常朴素,清冷肃穆,一如那位主人的性情。
这便是秦侯府的迎人车驾。
没有半分迎娶的礼遇,没有半分赐眷的荣光。
简简单单,冷冷清清,像是来接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。
旁边立着两名黑衣侍卫,身姿挺拔,气息凛冽,是常年征战、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度,沉默肃立,目不斜视,周身寒气逼人,与深宫的温婉雅致格格不入。
见她走出宫门,侍卫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却疏离:“恭迎越美人入府。”
称谓客气,礼数周全,却无半分温度。
越旻玉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劳烦。”
她抬手,轻轻撩开车帘,弯腰上车。
车厢宽敞,陈设极简,檀木为底,素色软垫,干净清冷,带着淡淡的沉木冷香,无半分旖旎风月气息。
一如传闻中,秦侯府的模样。
孤寂,冷冽,寡淡,无温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长路,渐渐驶离巍峨深宫。
越旻玉静坐车厢之中,透过薄薄车帘,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墙飞檐、琉璃殿顶。
心底荒芜一片,却又莫名生出一丝释然。
困了三年,终得脱身。
纵使前路未知,纵使归宿清冷,也好过困在原地,岁岁蒙尘,任人轻贱。
青禾坐在一旁,看着自家美人清浅平静的侧脸,低声安抚:“美人,无论往后如何,奴婢永远陪着您。侯府清冷也好,孤寂也罢,奴婢陪您一同熬过。”
越旻玉侧目,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,轻轻点头:“有你在,很好。”
深宫三年,人人趋利避害,唯有贴身侍女,不离不弃,真心待她。
马车一路向西,远离皇城的繁华喧嚣,朝着秦侯府邸缓缓行去。
世人都说,她此去是跌落尘埃,是从体面宫眷,沦为无人疼惜的弃妇,余生凄凉注定。
可无人知晓。
深宫弃玉,离尘西行。
不是跌落,是归璞。
是那块被周王弃置、被世俗轻贱的温润美玉,终于要奔赴那个唯一懂她、惜她、视她为人间至宝的人身边。
深宫无香,侯府有君。
从此,冷玉离尘,静待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