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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长信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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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信宫的秋,总是来得静,也来得薄。
梧桐叶被风卷着,轻轻扑落在朱红窗棂上,簌簌几声,便揉碎了满殿沉寂。
越旻玉坐在窗边一张素色软榻上,指尖捏着一枚半开的白菊,花瓣清寒,触手微凉,恰如她此刻所处的境遇。
入宫三载,岁岁秋凉,岁岁孤寂。
她是越家独女,当朝太傅越崇的掌上明珠,出身清流名门,诗书浸润长大,性情温顺,容貌清绝。初入宫时,就凭着家世体面与端庄仪态,一纸册封,得了个玉美人的位份。
彼时人人都说,越家女如玉,温良纯粹,来日定然圣宠加身,前程可期。
可三年光阴弹指过,世人期许尽数落空。
周王偏偏不爱她这一款。
当今圣上偏爱明艳热烈、巧笑嫣然的女子,爱眼底有光、唇间有媚、懂得承欢讨喜的后宫佳丽。
可是,越旻玉性子太静、太柔、太怯。
她不会争宠,不会逢迎,更不会刻意搔首弄姿,为博君一笑。
御前侍立,她永远垂眸敛眉,言语轻浅,进退有度,却也寡淡无趣。久而久之,圣心倦怠,便渐渐将她抛诸脑后。
偌大后宫,妃嫔无数,有人夜夜承欢,有人日日封赏,唯独她玉美人,居于最偏僻的长信偏殿,无人问津,无宠无誉,形同摆设。
宫里最是捧高踩低。
圣心淡了,人情便薄了。
殿内伺候的宫人不多,皆是些不得力的老弱,平日里沉默懒散,礼数只做七分,从不敢放肆欺辱太傅之女,却也绝谈不上半分恭敬热络。
越旻玉却早已习惯这份清冷。
她垂着眼,看着掌心那朵白菊,浅浅勾了勾唇,笑意极淡,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涩意。
旁人说她是块好玉,温润无瑕,出身贵重。
可再好的玉,无人把玩、无人珍视、无人放在掌心呵护,便只是一块搁在角落蒙尘的冷玉。
“美人,天凉了,风大,该关窗了。”
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杯温茶走近,声音压得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。
越旻玉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无妨。”
她声线柔软,温温吞吞,是宫里人人都知晓的怯懦温顺。
青禾放下茶盏,看着自家美人清丽苍白的侧脸,心头一阵发酸。
外人只道玉美人无宠是性子木讷,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,她家美人温柔自持、品性端方、才情出众,只是太乖、太稳、太不懂争,才落得这般境遇。
“今日重阳宫宴,各宫美人皆要随驾赴宴,陛下那边遣人来传话,让您也一同去。”青禾低声禀报。
越旻玉指尖微顿。
宫宴。
又是这般。
逢年过节,大典宴席,周王总会记起后宫还有一位玉美人。
不是念旧,不是垂怜,只是碍于太傅颜面,不得不让她露个面,撑一撑朝堂清流的体面。
她于圣上而言,从来不是妃嫔,只是一件摆着好看、用来制衡朝臣的物件。
“知晓了。”她轻轻放下白菊,起身整理衣衫。
一身月白软缎宫装,素雅无绣,仅袖口缀着几缕极淡的银线暗纹,干净得近乎寡淡。长发一丝不苟挽成温顺的垂云髻,仅簪一支素玉簪,再无其他饰物。
从头到尾,清淡、安分、毫无存在感。
青禾看着,忍不住轻声劝:“美人,今日宫宴贵人齐聚,您……要不要换支鲜亮些的珠钗?”
越旻玉抬手抚过发间玉簪,眸光清淡如水。
“不必。”
争艳无用,讨喜无门。
三年冷待,她早已看清。
圣心不在此处,纵是满身珠翠、艳压群芳,也入不了周王眼。
与其徒惹人笑话东施效颦,不如安守本分,素衣随行,落个清净自在。
车马候在宫外。
越旻玉随宫人登车,一路往皇城正殿而去。
一路秋风卷落叶,穿过层层宫墙朱门,眼底尽是锦绣繁华,可这份繁华,半分也不属于她。
重阳宫宴设在太极殿。
殿内灯火璀璨,丝竹悦耳,酒香袅袅,歌舞升平。
各宫妃嫔衣香鬓影、争奇斗艳,笑语嫣然绕梁不绝,唯独她一袭素色,缓步入殿,格格不入。
众人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她,带着轻视、戏谑、漠然。
谁都知道,这位玉美人,是后宫最体面的透明人。
家世最高,恩宠最薄。
越旻玉垂眸缓步,依礼跪拜,行叩安之礼,声音温顺平稳:“臣妾参见陛下,陛下万安。”
龙榻之上,年轻周王目光淡淡扫她一眼,无温无波,随口道了一句:“起身吧。”
无嘉奖,无问询,无半分多余言语。
仿佛她不是他后宫妃嫔,只是一个例行参拜的宫人。
越旻玉依礼起身,安静立在末位,低眉敛目,寂然无声。
宴席徐徐开场。
美人献舞,乐师奏乐,殿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高位之上,周王与宠妃谈笑晏晏,目光流连在明艳妃嫔之间,从未落于她身。
越旻玉静静立在角落,不争不看,不言不语,如同殿角一尊无人观赏的白玉摆件。
席间朝臣齐聚,王侯列席。
人人尽兴,唯有她,自始至终,清冷孤寂。
酒过三巡,周王微醺,笑意慵懒,忽然随口闲谈,目光扫过殿中空旷席位,漫不经心开口:“今日秦侯仍未归朝?”
内侍躬身回话:“回陛下,秦侯驻守北境,战事初歇,暂未返京。”
一语落殿内微静。
满朝上下,无人敢轻易接话。
秦侯姬淮,当今圣上唯一胞弟,少年从军,征战十余年,铁血杀伐,战功赫赫,是大曜王朝最锋利的一柄利刃。
他手握重兵,权柄极重,威名震朝野。
可这位战神王爷,性情冷厉寡情,不近女色,不耽享乐,常年驻守边关,极少回京。偌大秦侯府,空寂数年,无妃无妾、无侍无宠,干净得不像个王府。
世人皆言,秦侯心中唯有山河沙场,从无儿女情长。
周王闻言,淡淡颔首,似是随口感慨:“朕这皇弟,一心为国,半生戎马,倒是辛苦。只是府中常年空落,无人侍奉照料,未免太过孤冷。”
话音轻漫,似体恤,似惋惜。
下一瞬,周王目光随意一转,漫不经心落在角落那抹素白身影上。
落在安静伫立、温顺怯懦、从不惹事、也从不得他欢心的玉美人身上。
越旻玉心头微窒,莫名生出一丝不安。
她看见周王眼底浮起一丝轻浅、随意、毫无郑重的笑意。
像是忽然寻到了一件恰好合适的物件。
“朕宫中玉美人越氏,性情温顺,安分守礼,出身名门,端庄得体。”
周王声音不高,清晰落满整殿。
“朕念秦侯常年征战无伴,府中清冷无人侍奉。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,将玉美人赐于秦侯为眷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俱静。
丝竹骤停,笑语消散。
满殿朝臣、后宫妃嫔,尽数僵在原地,目光震惊落在越旻玉身上。
赐妃。
将天子不要的无宠废嫔,赐给铁血战神秦侯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哪里是恩赐。
这是随手处置,是弃之无用,是周王轻描淡写,将一块闲置三年的冷玉,随意转手送人。
越旻玉指尖骤然发凉,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。
她猛地抬眸,怔怔看向龙榻之上的周王。
心口一片空茫,又一片酸涩难堪。
三年深宫谨慎自持,三年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、不妒不怨,最终落得一句——顺水人情。
原来她这三年蛰伏、三年清冷、三年谨小慎微的妃嫔生涯,于周王眼中,从头到尾,不过一件闲置无用、随时可以送人的摆设。
周王看着她怔然的模样,只当她是怯懦惶恐,笑意更淡,语气轻漫带不容置喙的君威:
“旨意即刻拟下。择日搬离长信宫,入秦侯府侍奉秦侯。”
没有询问她意愿,没有半分体恤,没有一丝不舍。
弃得干净,送得随意。
越旻玉缓缓垂落眼眸,长睫轻颤,掩去眼底所有酸涩难堪。
殿中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,同情、嘲讽、看戏、惋惜,交织缠绕,密密麻麻覆在她身上。
谁都心知肚明。
周王弃的人。
送去那不近女色、冷寂铁血的秦侯府。
等待她的,绝不会是恩宠荣华。
只会是更幽深、更无望、更孤苦的终老冷清。
太傅千金,绝世容色,最终沦为周王随手送出的人情笑话。
世人往后,只会笑她越旻玉,空有美玉资质,一生无人珍视,辗转飘零,无人收留。
青禾站在她身侧,浑身发抖,红了眼眶,却不敢出声。
越旻玉静静立在原地,身姿端正,脊背挺直,温顺依旧,无人看见她袖中十指早已死死攥紧,掌心一片冰凉。
她低头,依礼浅浅一拜,声音轻稳,听不出半分情绪:
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一声遵旨。
断了她三年深宫浮沉。
也将她这块无人问津的深宫冷玉,送入那人人畏惧、人人敬畏、也人人皆知最清冷无爱的秦侯府。
殿外秋风乍起,穿堂而过,卷起满殿余温。
无人知晓。
此刻满堂轻贱与随意赠予的弃玉。
终将被那杀伐满身、无心风月的铁血秦侯,捧于掌心,染尽一生缠绵麝香,视若世间唯一珍宝。
冷玉蒙尘,终遇良人。
一朝弃于周王手,余生藏于秦侯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