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难弃》梅园少年

25、第 25 章 志同道合

　　“阿静也很留意今年的榜单么？”

　　王静兮并没有回答，只笑着对谢炬身后的商玉蘅打招呼道：“一年未见，商妹妹出落得这般标致，也消瘦了不少，想来在楚地吃了不少苦罢。”

　　她容颜绝美，笑起来颇为动人，商玉蘅看得呆愣，下意识回道：“并未吃什么苦，师傅和阿兰待我很好，一直陪着我。”

　　“师傅？”王静兮看了一眼谢炬，谢炬笑着点点头。

　　“阿兰？”王静兮又看了一眼梅若兰，他摸了摸脸，转头避而不答。

　　商玉蘅心道，原是跟着师傅叫过他几次，想来王静兮叫得“阿兰”，自己却是叫不得。

　　于是飞速改口道：“在楚地时，承蒙谢炬师傅关爱和梅二公子照拂，一切安好，谢谢王小姐记挂。”

　　她答得客气又体面，但比前一刻三人牵手看榜时，生分了不少。

　　梅若兰回过头看她一眼，蹙了眉，一脸别扭，却未说什么；王静兮笑容不减，不知心里所想。

　　而谢炬左看右看，嘴角很快扯起一丝玩味的笑，漫不经心道：“今日这般喜庆，人也到得齐整，不如，都来我私宅院子小酌闲谈吧。”

　　这下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
　　“我难得做回东，你们三人一个也别想走。”谢炬不由分说，牵着商王两人，一边带着她们往安定巷走，一边回头吩咐王家小厮带着马车先回去报信儿。

　　梅若兰看她们三人径直往前走，自己站在原地，却是寸步难行。

　　又听谢炬道：“阿兰实在不愿来也行，那就把谢尧那冰山叫来一起解解闷吧。”

　　“你........”

　　一行六人回到谢炬的宅院后，谢炬打发钱嬷嬷把商玉蘅的书籍行囊收拾妥当，又差了莺儿去附近市集买些肉、菜和淡酒，自己则招待剩下三人在会客的房间中闲谈。

　　说是闲谈，实际上大部分是她在谈，讲楚地的见闻，讲这次国子监大试的题目，讲成帝近年的革新之举....

　　她讲得尽兴，其他三人却听得心不在焉。

　　等到莺儿把菜都买回来了，谢炬又拉着梅若兰去后厨帮忙，说是要让在座各位尝尝她的手艺。

　　一时间，房中只剩商玉蘅和王静兮两人。

　　香炉里烟雾缭绕，熏得是一味清新淡雅的紫苏香；茶盏中片片茶叶在滚水里上下翻覆，茶水沁润，入口先苦后甘。

　　商玉蘅抿了一口茶，又低下头拧自己的衣带，没看一眼王静兮，也不晓得要说什么，只觉空气都要凝固了。

　　她曾在贵女学堂因胆小懦弱，而充当三公主的帮凶，欺凌过王静兮，虽在最后关头护下她，但也至此打消了她想与王静兮成为朋友的念头。

　　被逐出京城，禁足楚地一年，是她为伤害过王静兮而赎的罪。

　　但王静兮，明知自己未勾结外男奸污她，却清醒旁观，任由梅若兰痛打自己、三公主栽赃自己，始终不予发声。

　　美则美矣，实非良人。

　　她承认自己还未修炼到孔圣人那“以德报怨”的境地，只得以沉默划清边界。

　　先打破僵局的，是王静兮。

　　她看着沉默不语的商玉蘅，轻叹道：“商妹妹，我知你恼我，去年在梅府为你所救，但却未替你申诉冤情。”

　　“但，我的处境，你也是知道的。那时，我孤身一人，家族也日渐式微，怎可与公主丞相抗衡？我只能隐忍....只能等着时机，博一线生机。”

　　“我，其实也很难感激商妹妹，想与你做朋友，既然你已考入国子监，那日后亦是同窗，也可以是密友。”

　　商玉蘅听她语气诚恳，有些动容，终于抬头看向她，那楚楚可怜、泫然欲泣的模样，真应了话本里那句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。

　　正想回她，自己并没有恼她，又见王静兮一脸正色继续道：“可有句话，我也得和商妹妹讲。”

　　“你那谢炬师傅看起来太年轻，虽才华出众，但行迹可疑、交友往来也复杂，为何会出头替你叫冤，又为何要主动跟去楚地收你为徒。”

　　“你就没想过，她表面关心你，实则内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么？”

　　“也许，她其实是在利用......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商玉蘅毅然打断她，看她的眼神逐渐冰冷。

　　前一刻那动人的模样，在她眼中已变得面目可憎。

　　在江陵府初见谢炬，她疑惑过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的神仙师傅。

　　但在楚地朝夕相处的一年时间，还不够看清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自己好吗？

　　若真如此，商玉蘅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。

　　她回想起回京那晚，自己翻来覆去，兴奋得睡不着觉，谢炬便拉她起来赏月。

　　天很冷，但月色很美。

　　她问了个傻问题，谢炬轻轻拧了下她的脸，笑得格外温柔：“你可是为师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徒儿啊。”

　　谢炬说了自己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徒儿。

　　有这句话，她便知足了。

　　谢炬教她的第一课便是： “向内求索、遵从本心，勿纠缠于过往因果。”

　　她说“深宅大院也好，朝堂庙宇也好，所有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标，有自己的原由，也有自己的手段。”

　　心如本心，才知友在何处、路在何方。

　　商玉蘅的本心就是如此：即便师傅有着何种目标，还是何种原由与手段，她只认一点，商玉蘅是被谢炬所救，身心皆是。

　　谢炬要商玉蘅去做什么，她必肝脑涂地、在所不辞。

　　“王静兮，我同你不一样，不想去恶意揣测别人的目的，我只知道师傅永远是我师傅，我只管跟着她走便是。”商玉蘅冷言道，随即起身，打算离开此地。

　　正在她转身那刻，一阵冷冽松香自门口传来，来人面无表情，与她四目相对。

　　京城第一贵公子，也是第一才子，气质高洁、冷若冰霜的谢尧道：“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？”

　　紧随他身后的是端着盆水煮鱼的谢炬，见商玉蘅眼神冰冷，决然离开的神情，连忙把鱼塞给谢尧，自己一把拉住她，温言哄道：“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，阿蘅你别气，也别急着走。”

　　然后又转头横了一眼王静兮，严肃道：“阿静你这爱捉弄人的坏毛病真得改改了，阿蘅是老实孩子，可经不起你逗。”

　　王静兮终于绷不住，原本淡然优雅的脸仿佛化成水一般，她张开嘴哈哈大笑。

　　看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笑声中气十足，小脸微红，哪还有半分娇弱病美人之感。

　　又见她撩了袖子，从一脸无语的谢尧手中接过鱼，放在桌上，热切招呼大家入座的模样，哪还有半分琅琊王氏优雅大小姐的姿态？

　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，病弱美人突变黑心莲花，现在又变成爽朗小白花.....

　　被谢炬重又按回坐席后，商玉蘅已然云里雾里、不明所以。

　　等梅若兰、莺儿等人把所有菜上齐，酒也备好，谢炬招呼大家准备吃饭。

　　钱嬷嬷称家中主母沈氏已得知小姐回京的消息，令她和莺儿先回家复命，二人便离开了。

　　房中只留了谢炬与其他四人，谢炬也不再装高深莫测，指着王静兮，向商玉蘅介绍道：“谢尧和阿兰是我的大徒弟、二徒弟。而阿静，便是我的第三个徒弟，从辈分上讲，算作你三师姐。”

　　“...........”

　　这么重要的事情，为何现在才说......去年在楚地的时候，怎么不提.....

　　王静兮给她夹了几筷鱼肉，大方道：“刚对着你说师傅坏话，确实是有捉弄之意，并非试探阿蘅真心。须知，将你引荐给师傅收作徒弟的人，可是我。”

　　“.......” 商玉蘅人已经傻了。

　　谢炬也给她夹了一筷子冬笋，点头道：“不错，阿静早知自己被三公主忌惮，素日装作不谙世事、病弱不堪罢了。贵女学堂那点子把戏，并不算什么。即便在梅府闹事那遭，也并非无可化解的麻烦。”

　　“只是几百年来，国家兴亡总与高门士族一体，一小撮人占着无上权位和大量的财富，而且世世代代都垄断一方。将天下百姓大利置于一旁，只顾家族繁荣之小利，何其可憎。”

　　“想要改变此境地，唯有革新。从选官用人的制度上，打破原有的“唯门第”，“唯男子可行”论，让那些从百姓中来的寒门子弟，不论男女，都能够为百姓之利奔走发声，让这些知民情、察民意的寒门官吏可以为官一方，真正解民忧、暖民心，方才能使民富国强。”

　　“好在，等了这么些年，终于等到了敢为帝王先的成帝，也等来了你们。”

　　谢炬环顾他们四人，端起酒杯，手起杯落，先干为敬。

　　“虽阿静、谢尧出自五姓七望的顶级士族，但心怀大爱，并非只顾及家族利益；阿兰出身相府，家族攀附清河崔氏，但他也不认可此发家行径。因此大家志同道合，虽是师徒，更是同袍。”

　　“去年不过是我们联手做局，假借三公主发难之事，敲打那几家顶级门阀士族罢了。不许他们互相通婚、利益交融，也不许朝中重臣袒护家眷、作奸犯科、逍遥律法之外，更不许学堂沦为贵族子弟结交乘势的工具。这才是当时我们拼命激怒公主、拉下卢皇后和梅妃梅相下水，又提前在京中散布风声，引来百姓议论纷纷，将事情闹大的真正原故。”

　　“那为何要引荐我？”商玉蘅默默听着谢炬讲那些来龙去脉，心中感慨，深觉自己与她们一起在做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。何其有幸，可以走在革新之先。

　　王静兮也端起酒杯，静静看着她，一脸真挚道：“师傅说向内求索、遵从本心。在贵女学堂一年的时间，足够我看清所有人。我的本心告诉我，你与我们能成为很好、很好的朋友。”

　　她一饮而尽，商玉蘅亦如是。

　　我们遵从本心，我们是，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　　哪怕路还很长，岂曰无衣、与子同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