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、第 23 章 回京前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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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亏商玉蘅赠予墨池书院洞主的那些金银首饰，典当了不少银两，书院学子也得以提前半个月回到书院。
这里的学友大多布衣荆簪，既无纹饰，也无彩绣，天气严寒湿冷，也少有人穿貂皮毛毡，仅裹了层羊皮帔来御寒。
商玉蘅心知当地平民百姓大多以种田、捕鱼为生，想必无力给予家中读书人更多帮助。
但贫穷如斯，也挡不住他们对修学的渴慕。
原先在江陵府学时，商玉蘅总是学得最晚的那个，但在墨池书院，却连前十都排不上。
在大家的陪伴下，她亦更加珍惜学习的每一刻。
就这样如饥似渴般学了半月，有一日，书院洞主收到了来自北山书院的会帖。
“北山之会，定于二月初五，会期十天，讲会食宿一应皆由北山书院筹备，诚邀楚地私学诸院大儒学子、官吏乡绅前来赴会。”
“讲会是什么”？商玉蘅坐在堂下，听洞主念完帖文不解道。“现在才一月十五日，怎的提前半个多月就发这会贴。”
梅若兰坐在她左边，正拿着毛笔画画，头也不抬地回道：“就是好几帮文绉绉的人去一个地方吵架......只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....”
“......”谢炬坐在她右边，横了他一眼，扶额道：“别听这浑球瞎说。”
“讲会可是人才荟萃，百家争鸣的盛景之会。一般一年一次，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，正好亲身感受一把私学的独特风情。”
洞主听她三人闲谈，也向诸生点头笑道：“不错，以往讲会的书院甚远，我们盘缠凑不齐就没参加。这次的北山书院，正在硖州当阳县境内，离墨池不远，大家提前备好干粮和水，走路过去便好。”
“是，洞主先生。”大家应声而笑，虽还未启程赴会，已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。
收到会贴后的第十日，在墨池书院洞主的带领下，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北山书院前行。
商玉蘅与梅若兰、谢炬三人，眼见诸生都衣着单薄，无一御寒，也舍了自己那套厚厚的冬衣，自愿与大家同衣袍、共进退。
“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，与子同仇！”
“岂曰无衣？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，修我矛戟，与子偕作！”
“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，修我甲兵，与子偕行！”
风雪交加中，人群里有人高歌上句，立时就有人接着唱下一句。
一首古乐府被吟唱地颇为激昂，虽是寒门布衣，但风华不减、风骨不折。
商玉蘅心下感慨万千：“这些家境贫寒的学子，一点不比京中高门子弟差。若真是为了这无法改变的出身，而让他们明珠蒙尘，埋没于乡野田间，那才真是可悲可叹。”
“这样不公的世道与官道，真的可以由此改变吗？”
不知不觉中，她对师傅提过的那应是三年后开考的贡举之试，又多了一丝期待。
就这样在风雪中艰难行走了三五日，他们终于在会期前一天到达北山书院。
这次参加北山之会的书院有不少，都是楚地各州府县小有名气的私学，像商玉蘅之前待过的竹林书院、凤栖书院就在其中，还有南湖书院、长庚书院、白鹤书院等深藏名家的书院也派出了大儒弟子前来赴会。
按照《北山会约》所说，本次与会，分为理辩和义辩两种辩题，前者由北山书院大儒开题，时长约七日；后者由其他书院大儒出题，时长三日。
各派大家由不同辩题中择一主讲，之后众生自行问难。
第一日，众人一齐来到祠堂祭孔、行礼，待北山书院洞主当众表祭词、念会约后，北山之会正式开始。
前几道辩题，颇为简单。
一曰“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”，学习之悦，远方友人来访之悦，何以不同。
二曰“博学而笃志，切问而近思”，何以言“仁在其中”。
三曰“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”，何为义利。
........
虽辩题简单，但朱诚、邹文昌等一众宿儒却能深入浅出，阐述深刻道理，有理学之表，亦有心学之里。
众生听得入神，辩难也愈加激烈。
在会上，大家不再拘泥于身份贵贱，有疑惑即问，有不同观点就说，丝毫不顾师生有别，尊卑之分。
等到前七日的理辩结束，后三日的义辩之题更是愈显锋芒。
诸如当今天下，应奉行“王道仁政”还是“王道霸政”；《孟子》所言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，该何解君民之道；《周易》曰“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,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”，上益与民益又当如何分之.......
这些义辩之题，已抛开纸面上的儒学经义，直指现生世道中，百姓的需求和利益该如何争取。
只靠上层达官贵人发善心来施舍，是断不可能的。
谁会舍弃自己已有的荣华富贵，将利分与贫民百姓呢？
须得靠可行的制度，严厉的律法，心怀仁爱的父母官，还有不被一时困厄击败，勇于破天命行侠义的青年......
商玉蘅听他们你来我往肆意畅谈，也觉心头一热，原来师傅所说“授人以鱼，不如授人以渔”竟是这般深意。
到最后半日，北山书院洞主当着众人的面，打开来最后一道辩题。
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。”
谢炬在众人敬畏又叹服的掌声中，开始最后一讲。
“在座各位，有不少人晓得我，谢炬，陈郡谢家族人，就是那个千百年来出过不少丞相士大夫，也封过国公侯爵，可以说是五姓七望中，颇为显赫的世家大族。”
“诚然，我聪敏过人，算是家族中最冒头的那个。年纪轻轻就过了全国各种考试，在京城国子监、太学院也特准当过助教。”
“人人都向我父亲谢峰夸赞，说我是当世第一才女，不愧谢氏族人，若不是女子身，定能在朝中做储相。”
“但是，诸位先生小友可知，我其实根本不是谢家血脉。”
谢炬笑道：“我亲生父母不过是农人、绣女，我自小在襄州田间长大，玩荷塘泥巴，捉树上飞虫，捞水中游鱼....这都是我小时候常干的。直到父母意外身亡，我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，也不曾念过什么书。”
“后来被路过襄州的谢峰老爹遇到，他见我又脏又瘦弱，一时怜悯，才将我带回谢家，让我跟着谢家族人一起识文断字，学习儒家经典....”
“所以，你们看，人的学识和智慧，可曾像那公卿世家一般，世袭而来？”
“那些习惯掌权的人，自是垄断了后人掌权之路，让他们的子子孙孙也当大官、成士族。他们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，不知人间疾苦。这样的人为官，又怎会心中存仁义，让利于民呢？”
“所以，也勿要听信上位者蒙蔽百姓的言辞，你们的才华和仁义，定不会在这个世道被埋没。”
“文帝驾崩前，已有摒弃士族，招纳寒门志士入朝为官的念头，只是阻碍太大，不得行。现在，当今圣上，成帝，重又开了这方路子，三年后，大家都可以通过贡举考试取得功名，入仕青云。”
“这是新的尝试，也是我们的良机。望诸生牢记忠君爱国为民的初心，登科后，造福一方。”
谢炬讲完，堂下一片沉默，随即有人带头，大家一阵疾呼“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；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”。
北山之会在热烈又真挚的学友之情中，悄然结束。
讲会结束后，已是成帝四年，二月十五，此时距离今年男女县乡同考的全国大试，还余下一个月时间。
谢炬与商玉蘅他们商量了一下，决定不回硖州，直接自当阳县，乘船至襄州，再坐马车回江陵府。
在江陵府官驿，商玉蘅签好了离开楚地的文书，解除了禁足令，拿到返京官牒后，一行人才正式踏上回京的路程。
一路上，景和人，与来时不同，商玉蘅的心境亦发生巨大变化。
一年前，她尚是个不谙世事，躲在自己小天地中，自得其乐、自欺欺人的白胖丫头，心安理得享受着重臣爹爹和商家给予的锦衣玉食，丝毫不问人间疾苦。
就像去年寒冬，长安城里，各处都有衣着单薄，被大雪冻死在街边的贫苦百姓，但她往来贵女学堂，坐得是上等的马车，学堂也是焚香燃炉，竟比春日还暖和.....
一方庭院、一段门帘，挡住两个世界的人....
何尝不是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....何其残酷....
在行至秦岭之时，眼看着谢炬轻车熟路地，赶着马车走到山门下一处帐篷，掀开来，与里面那黑皮魁梧的汉子打了个照面。
“嘿，黄寨主，好久不见。”她笑眯眯道。
“等你多时了，谢炬妹子，知你们行程甚赶，这回我亲自护送你们回长安。”
两人聊得甚欢，从他们交谈中，商玉蘅也对梅若兰先前所说“他们是好友”一事，有了实感。
赶了几日路，等到临近长安近郊，天色已经很晚，几个人便在原地生火，也起了一个帐篷，大家轮流休憩。
天虽冷，但月亮又大又圆，月光甚美，自帐篷缝隙照进来，别有一番趣味。
谢炬见商玉蘅翻来覆去，有些睡不着的样子，索幸拉她起来赏月。
“师傅，你为何会与那山匪成好友的？”商玉蘅在月下问道。
“哪有这么多为何，只是聊得来罢了。不过，若他们能体面活着，怎会上山当贼匪呢？”
“师傅，你之前所说，当官为民这话，我有一些新的体悟。但是....现在朝堂之上尽是世袭公卿，或是王侯举荐的高门子弟，他们真的会允许寒门学子抢走他们为官的权利吗？入仕路上所求的公平、正义，真的能实现吗？”
谢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，原来的婴儿肥早已褪去，倒是出落成一个俏丽清瘦的小女娘了....
“阿蘅，你信不信呢？”
商玉蘅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。
“你若信，那就只管一步一步去做，先考进国子监，再考中进士，然后再去当女官，当好官....真正为百姓的利益奔走呼号，做到实处。”
“你若不信.......”
“为师看你能问出这个问题，定不会是不信的那拨人...”谢炬轻轻拧了下她的脸，接着笑道：“因为，你可是为师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徒儿啊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第 2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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