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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越界 走出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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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写字楼时,天已经暗了。
林深站在路边等车,晚风一吹,后背那层在会议室里被沈砚目光盯出来的薄汗,凉飕飕地贴住了衬衫。他抬手扯了扯领口,想把那种黏腻的感觉也一起扯掉。
手机震了一下,助理小唐发来消息:"深哥,调解暂停,改明天上午十点。另外,对方沈律师的助理问,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,私下再碰一下?"
林深盯着"私下碰一下"那几个字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动。
他知道这顿饭的意思。也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,是回一句"不必了"。
可指尖落下时,打出的却是:"推了吧。就说我晚上有约。"
发送。锁屏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着街对面亮起的霓虹招牌。其实没约。他只是……需要喘口气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"林先生,听说你晚上有约。"
林深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"不知道方不方便,把约让给我?"
字里行间那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,几乎能看见沈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可偏偏问的是这种话。
林深盯着屏幕,晚风吹得他指尖发凉。过了几秒,他回过去一个字:"好。"
附上定位。然后站在原地,看着车流。
二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,沈砚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"上车。"
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,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,和沈砚身上的一样。林深系好安全带,没看他。"沈律师不是说,谈判桌上不谈情绪吗?"
沈砚发动车子,目视前方。"吃饭不谈情绪。"他顿了一下,才接着说,"谈案子。"
车子开进一条安静的街,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。店面不大,招牌隐在竹影后面。
沈砚显然常来,老板迎出来,熟稔地打了招呼,引他们进了一个小包间。点菜时,沈砚没问林深忌口,只是翻着菜单,偶尔抬眼,目光很轻地扫过林深的脸。
"这道笋干烧肉,笋干是今年新晒的,不柴。"沈砚说着,合上菜单,递还给老板。然后他转向林深,像是随口一提,"我记得上次见面,你说过不喜欢吃姜。"
林深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。菜上得很快。沈砚给林深倒了杯茶,杯沿推到林深手边,刚好是他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。
"你那个案子,"沈砚开口,语气和下午在会议室里没什么两样,"证据链有缺口。"
林深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暖着手。"所以?"
"所以,见好就收。"沈砚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上,那里因为用力,关节微微泛白。"调解方案是我拟的,赔偿金额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上限。再拖下去,对方可能会反诉你恶意诉讼。"
"你在威胁我?"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我在陈述事实。"沈砚的视线没移开,他看着林深指尖那点白,又看了看他绷紧的下颌线。"林深,你不是输不起的人。但你那个团队,耗不起。"
这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林深心里最虚软的那块地方。他知道沈砚说得对。可知道归知道,那股憋屈还是顶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。他放下茶杯,瓷器碰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"沈律师,"他抬起眼,看着沈砚,眼尾因为情绪,泛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红,"你总是这样吗?把别人的……委屈,也算得这么清楚,然后放到天平上当筹码?"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包间里很静,能听见隔壁隐约的谈笑声。沈砚的目光从林深泛红的眼尾,滑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,最后落回他紧抿的嘴唇。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倔强,又有点可怜。
沈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"不是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、不确定的沙哑。
林深没听清,或者说,没听懂。"什么?"
"不是所有委屈,都能算筹码。"沈砚的视线垂下去,落在林深面前那杯微微晃动的茶水上。水面映着顶灯的光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。"有些委屈
就只是委屈。"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本能﹣﹣那种把一切情绪都归类、分析、利用起来的本能。
林深的心跳,在那个瞬间,漏了整整一拍。他忽然觉得,沈砚这句话,不是在说案子。"……你到底,"林深的声音有点发干,"想说什么?"
沈砚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站起身。
椅子腿划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林深身边。林深下意识想往后靠,背脊抵住了坚硬的椅背。
沈砚没有立刻俯身。他停在林深身侧,一只手撑在桌沿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蜷了蜷,又松开。这个距离,已经近到能闻见彼此呼吸里的茶香。
"林深。"沈砚叫他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像贴着耳廓擦过去。
林深没应,也没动。他能感觉到沈砚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,像有实质的重量。
"你下午在会议室里,"沈砚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,"不是在看我。"
林深的呼吸一滞。
"你在看……"沈砚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迟疑,"我脖子上的那颗痣。"林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。他想否认,想说你看错了,可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挤出来。
沈砚看着他那副样子,撑在桌沿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好像在克制什么,又好像在确认什么。过了两秒,他才继续说,语速比平时慢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:"你看了一眼,然后……你的瞳孔,放大了一点。"
他说这话时,目光紧紧锁着林深的眼睛,像是在观察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。
林深被他看得无所遁形。他猛地别开脸,盯着面前那盘没动几筷子的菜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
"你的身体,"沈砚的声音贴得更近了,热气拂过林深的耳尖,"比你的嘴诚实。"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。好像这句话的越界程度,也超出了他事先的预料。他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有些不稳。
"从你推门进来,坐下的那一刻起,我就……"他没说完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撑在桌沿的手抬起,悬在林深身后的椅背上空,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轻轻落了回去,将林深虚虚地圈在了他和椅子之间。"所以,别再用案子当借□。"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疲惫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"你想见我,就直说。"
说完,他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个动作有些快,甚至带着点仓促。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
但筷子尖在碰到林深的碗边时,停住了。
鱼肉悬在半空。
沈砚看着那块鱼肉,又抬眼看了看林深。林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侧着脸,脖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耳廓上的红晕还没褪。
沈砚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然后,他手腕一转,把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。
"菜要凉了。"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只是仔细听,尾音还有一点点没藏好的紧。
林深慢慢地,慢慢地转回头。
他看着沈砚低头吃饭的样子,看着他那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、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侧脸。可林深看见了﹣﹣看见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,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的青白。
他也并非游刃有余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小小的火星,落在林深心里那片荒原上。
他拿起自己的筷子,也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咽下去之后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足够清晰:
"沈砚。"
沈砚夹菜的动作顿住。
"你赢了。"林深说。
沈砚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但林深看见,他低垂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然后,那一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
很浅,很快又消失了。
但林深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