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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出鞘 周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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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晨九点钟,温野站在自己的工位前,看着空空的桌面愣了三秒。
她跟了两个月的那个美妆品牌方案——厚厚的一沓,装订好的,放在她办公桌右上角的——不见了。
"在找这个?"
高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温野转过头,看到高妍手里拿着那份方案,晃了晃,脸上挂着那种温野最熟悉的那种温温柔柔的笑。
"赵总说了,这个案子以后归我跟。"高妍说,"你现在是聿行资本的顾问了,重心不在星河了嘛。赵总怕你忙不过来,让我帮你分担。"
温野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上周她签了聿行资本的顾问合同,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赵总耳朵里。赵总找她谈过一次,话里话外都是"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,星河的案子要不要放一放"。她当时说"我会兼顾",但赵总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现在,高妍直接把她的方案拿走了。
"高总监,"温野说,声音很平,"这个案子我跟了两个月,品牌方的对接人一直是我。中途换人的话,品牌方那边——"
"品牌方那边我会去说。"高妍打断她,"不就是个美妆品牌吗?我做过的美妆案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。"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办公室里几个同事都在假装忙自己的事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高妍提高了一点音量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:
"温野,也不是我说你。你一个小城来的,懂什么高端美妆?你知道精华和乳液的区别吗?知道烟酰胺和视黄醇怎么搭配吗?这种案子可不是靠熬几个夜就能做的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有人低头偷笑,有人假装没听见。
温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茧的位置,掐下去也不觉得太疼。
她看着高妍,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"高总监说得对。"她说,"精华和乳液的区别我确实没你懂。但我更懂的是,一个方案被否了三次之后,应该怎么救回来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"这个案子,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叫陈曼,她最讨厌的就是方案里出现'赋能''闭环''抓手'这种词。高总监做方案的时候,记得避开。"
高妍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温野没再看她,转身坐回工位,打开电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处理邮件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。几个和温野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,和高妍走得近的那几个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。没有人说话。在星河,抢案子不是什么新鲜事,但抢得这么明目张胆、还当众嘲讽出身的,高妍是第一个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生气。是因为她想起了沈聿在餐厅里说的话:"不要在情绪上争,要在规则上赢。"
她刚才差点就没忍住。差点就站起来,把高妍手里的方案抢回来,把她做过的每一页、每一个数据、每一次和品牌方的沟通都摊在所有人面前。但最终她没有。
因为她知道,在办公室里抢方案,赢了也是输。她要的不是这一场口角的胜利,她要的是——让品牌方自己选她。
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在标题栏敲下:"皙颜品牌传播补充方案——温野。"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陈曼发了一条消息。
这份补充方案,她其实从上周五就开始做了。
上周五赵总找她谈话之后,她就有一种预感。她太了解高妍了——高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踩她的机会,而赵总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所以她利用周末的时间,把原来的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,加了竞品分析、加了用户画像、加了ROI测算,甚至加了一个她原本想留到第二阶段的创意概念。
她做这些的时候,方梨在旁边吐槽:"你这是在给别人做嫁衣。"
温野说:"不是嫁衣,是底牌。"
她不知道这张底牌什么时候会用到,但她知道,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底牌的人,随时会被人吃掉。
陈曼是皙颜美妆的市场总监,四十岁,雷厉风行,是温野跟了两个月才慢慢熟起来的人。温野知道陈曼最看重的是专业和效率,最讨厌的是办公室政治。
消息很简单:"陈总您好,我是星河的温野。听说皙颜的案子以后由高总监对接,我这边整理了一份之前沟通的纪要和补充思路,发给您参考。不影响后续交接,怕有些信息遗漏耽误案子流程。"
发完之后,她把那份补充方案的附件也一起发了过去。
方案是她昨晚做的,准确地说的话,是她从上周开始就在准备的——她有一种预感,这个案子可能会出问题。所以她提前做了一份补充方案,从品牌定位、目标人群、传播策略到预算分配,每一项都比原来的方案更细、更准、更有说服力。
她用了沈聿教她的东西。
不是社交礼仪,是谈话的逻辑。沈聿说过:"不要只告诉对方你想做什么,要告诉对方你为什么这么想,以及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。"所以她的方案里,每一个策略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和竞品分析,每一个预算数字后面都有 ROI 测算。
她还在方案的开头加了一段话,不是写给陈曼看的,是写给所有人看的:"本方案基于皙颜品牌2024年Q1-Q3的公开数据及行业趋势分析,不涉及任何未公开信息。"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我的方案是靠专业能力做的,不是靠内部消息。
发完邮件,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方梨的消息弹了出来:【听说你案子被抢了?】
温野:【你怎么知道?】
方梨:【你们公司的人嘴比漏斗还漏。高妍在茶水间说你"小城来的不懂高端美妆",全公司都知道了。】
温野:【嗯。】
方梨:【你就嗯???你不生气?】
温野:【生气,但现在生气没什么用。】
方梨:【那你打算怎么办?】
温野看着屏幕,打字:【等。】
方梨:【等什么?】
温野:【等高妍的方案被否。】
她没有等太久。
周三下午,陈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温野的手机上。
"温野,"陈曼的声音很直接,"高妍的方案我们看了,不行。太常规了,没有亮点,预算也虚。你之前发我的那份补充方案,我看了,很有意思。你有没有兴趣重新提一版?"
温野握着手机,心跳快了一拍,但声音很稳:"陈总,我现在的身份是聿行资本的顾问,星河这边的案子……可能不太方便直接接。"
"聿行资本?"陈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"那更好。聿行资本是我们的投资方,你以顾问的身份来做,名正言顺。这样,你明天下午来我们公司,直接跟我和CEO present。"
"好的陈总,我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。"
挂了电话,温野坐在工位上,看着电脑屏幕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她没有去看高妍的表情。她不需要看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,温野站在皙颜美妆的会议室里,调整着投影。
她今天穿了林姐给她搭的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裤,里面是真丝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耳钉是方梨借给她的那对珍珠。整个人看起来干净、专业、从容——和两周前那个穿着黑色盔甲、在酒会角落站四十分钟的温野,判若两人。
陈曼带着CEO走进来的时候,温野站起来,微笑,伸手:"陈总好,张总好。我是温野。"
她的握手力度刚好,不软不硬。她的目光平视对方,不卑不亢。她的开场白没有堆头衔,也没有说"久仰"——她用了沈聿教她的那句话:
"张总,我之前研究皙颜的时候,注意到你们去年Q3的复购率比行业均值高了四个百分点。我一直很好奇,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"
张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这个问题有意思。很多人问我们的增长,很少有人问复购。"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温野把方案讲得行云流水。
她没有念PPT。她看着张总和陈曼的眼睛,一个点一个点地讲,每讲完一个策略就停下来看对方的反应,发现对方感兴趣就多讲两句,发现对方走神就快速过渡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该停顿的地方停顿,该强调的地方加重语气。
讲到传播策略的时候,张总忽然问:"你这个KOL矩阵的设计,为什么头部只占百分之二十?行业惯例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。"
温野没有慌。她翻到附录的第二页,指着一组数据:"张总,这是我们去年做的三个同品类品牌的投放数据。头部KOL的转化率是百分之一点二,腰部是百分之二点八,素人是百分之四点一。头部的作用是背书,不是转化。所以我把头部压缩到百分之二十做背书,把省下的预算放到腰部和素人做转化。整体ROI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五。"
张总看了一眼数据,又看了一眼温野,点了点头。
讲到创意概念的时候,温野放了一段三十秒的样片。没有华丽的特效,没有大牌明星,只有几个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的女性,对着镜头说自己的故事。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行字上:"你的美,不需要被定义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曼先开口:"这个概念,是你想的?"
"是。"温野说,"皙颜的核心用户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,她们这一代人最大的焦虑不是不够美,是被定义。'白幼瘦'是定义,'女强人'是定义,'好妈妈'也是定义。皙颜要做的,不是告诉她们怎么变美,而是告诉她们——你已经很美了。"
张总靠在椅背上,看着投影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讲完最后一页,温野合上激光笔,看着两位决策者:"以上就是方案的全部内容。两位有什么问题?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陈曼说:"温野,这个方案,我们要了。"
张总补充了一句:"以后皙颜的公关,就由你直接对接。高妍那边,我会让陈曼去说。"
温野站起来,微微鞠躬:"谢谢张总,谢谢陈总。我不会让你们失望。"
走出皙颜的大楼,阳光刺眼。温野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她赢了。
不是靠吵架,不是靠告状,不是靠沈聿出面。是靠她自己的专业、自己的预判、自己提前做的准备,以及——沈聿教她的那些东西。
她掏出手机,想给方梨发消息,想了想,又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。
沈聿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的"下周有个局,高薇也会在"。
她打字:【今天谢谢你教我的东西,用上了。】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,觉得太正式了,像工作汇报。删了,重新打:【今天用上了你教的那些。】
还是不对。太随意了,像在说一件小事。
她又删了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【谢谢你教我的,今天用上了。】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前走了几步。阳光很亮,她眯着眼睛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她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塞回去。又走了三十米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还是没有。
她有点失落。但又告诉自己,他可能在忙。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前走了几步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聿行资本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,沈聿正看着她的方案。
周屿站在他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:"沈总,这是温顾问今天在皙颜present的方案。皙颜的张总刚才打电话过来,夸了她十分钟。"
沈聿接过方案,翻了几页。
他看得很慢。从品牌定位到传播策略,从KOL矩阵到预算分配,每一页他都仔细看了。他都忘了桌上还有一杯咖啡,咖啡都放凉了也没喝。
看到附录里那组转化率数据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组数据是她自己做的,不是他给的模板,不是周屿整理的资料。是她自己找的、自己算的、自己排进方案的。
"这组数据,"他说,"是她自己做的?"
"应该是。"周屿说,"皙颜那边说,她现场回答张总的问题时,直接翻到了附录,数据背得比PPT上写的还细。"
沈聿没说话,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合上方案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周屿等了一会儿,说:"沈总,温顾问挺厉害的。"
"嗯。"沈聿应了一声。
"她学得比我想的快。"周屿说,"您上周才教她谈话技巧,她这周就用上了。而且用得比——"他犹豫了一下,"比您教的还好。"
沈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比笑更接近笑。
他想起她在餐厅里认真记笔记的样子,想起她问"那你觉得我和她们是一类人吗"时的眼神,想起她在试衣间里缩手的瞬间。
她学得快,比他预期的快得多。
他教她谈话技巧,她不仅学会了,还加了自己的东西——她用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,用专业能力让对方无法拒绝。这不是他教的,这是她自己的。
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像老师看到学生第一次独立解出了一道难题,既欣慰,又有一点——失落。
她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他的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应该希望她变好吗?他不是一直在塑造她吗?她变得越好,他的"作品"就越成功。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、他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在说:她变得越好,就越不需要你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酒会上见到她的样子。她站在角落,端着一杯没动的香槟,目光像猎人一样盯着他。那时候她需要他——需要他的资源、他的人脉、他的圈子。她需要他到愿意花三个月研究他、设计三次偶遇、熬十一个晚上做一份他根本不会看的方案。
可现在呢?
现在她可以自己赢案子了。她可以用他教的东西,加上她自己的能力,打赢一场他没有出手的仗。
她还需要他吗?
这个问题让他有点烦躁。他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温野的消息:"今天谢谢你教我的东西,用上了。"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然后打字:
【不用谢,这是你应得的。】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陆家嘴天际线,坐了很久。
周屿已经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他拿起那份方案,又翻了一遍。翻到KOL矩阵那一页的时候,不知不觉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反应过来时就乱划掉了。
那行字是:"她不需要我教了。"
晚上八点,温野回到家。
方梨已经在她的小沙发上等她了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"恭喜啊温大顾问。"方梨把奶茶递过去,"皙颜的案子拿回来了?"
"拿回来了。"温野接过奶茶,在沙发上坐下,"以后直接对接CEO。"
"牛啊。"方梨说,"高妍今天在公司脸都绿了,听说赵总把她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。"
温野喝了一口奶茶,没说话。
"你赢了怎么不笑?"方梨歪着头看她,"这不像你啊。以前你拿下一个案子,能高兴三天。"
温野看着杯子里的珍珠,沉默了一会儿。
"赢了一场而已。"她说,"以后还有一百场。"
"那也该高兴啊。"
"我是高兴。"温野说,"但高兴完了,我发现——"她顿了顿,"我发现我现在赢的方式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"
"以前怎么赢?"
"以前靠熬。熬三个晚上,做一份比别人细三倍的方案,然后等客户选。"她看着方梨,"现在靠算。算对方想听什么,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,算怎么让对方自己选我。"
方梨看着她,没说话。
"方梨,"温野忽然说,"你有没有觉得,我最近变了?"
方梨想了想:"变好看了,变从容了,变——"她找了个词,"变厉害了?"
"不是那种变。"温野摇头,"是……我以前觉得,只要我够努力,就一定会被看到。现在我觉得,努力不够,还得会演。演得体面,演从容,演成她们想要的样子。"
"那你演得开心吗?"
温野沉默了。
开心吗?今天在皙颜的会议室里,她看着张总和陈曼被她的方案说服的时候,她是开心的。那种开心不是因为赢了高妍,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被认可——不是被施舍的认可,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但她也知道,她今天用的那些技巧,那些谈话的方式,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本事,都不是原来的温小丫会的。原来的温小丫只会埋头干活,只会用笨办法。
"我不知道。"她最后说,"我只知道,这些东西正在变成我的武器。"
"武器一旦出鞘,"她轻声说,"就收不回去了。"
方梨没听清:"你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"温野笑了一下,"喝奶茶。"
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。她的衣柜里挂着三套新衣服,她的手机里有沈聿的回复,她的手里有一个刚赢回来的案子。
她正在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。
只是她不知道,更厉害的代价,是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