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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蒸汽   电话是 ...

  •  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。
      温野正在皙颜的会议室里和张总对方案,手机在包里震了三下。她摸出来看了一眼,是母亲。她跟张总说了声"抱歉",走到走廊里接。
      "闺女,"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,"你忙不忙?"
      "不忙,妈你说。"
      "我这腰……扭了一下。"母亲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,"早上搬面袋子,闪着了。现在站不直,摊子没人看。"
      温野的心揪了一下。
      "严重吗?去医院了吗?"
      "没什么大事,老毛病了。"母亲说,"就是这两天摊子得关了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,你别担心。"
      温野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"妈,我回去。"
      "不用不用,"母亲连忙说,"你在上海那么忙,回来干什么。我歇两天就好了。"
      "我回去。"温野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平,但没有商量的余地,"你别管了,我明天到。"
      挂了电话,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上海天际线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她已经半年没回去了。
      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每次回去,她都要从"温顾问"变回"温小丫"——从那个穿着米白色西装、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人,变回那个蹲在馄饨摊后面擀皮、手上沾着面粉、被老顾客叫"小丫"的人,这是她不想面对的现实。
      母亲的腰是老毛病了,从她记事起母亲就经常腰疼,贴膏药、喝中药,从来没断过。以前她不在家,母亲一个人扛着。现在她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扛了。
      她给方梨发了条消息:【我妈腰扭了,我回去两天。皙颜那边你帮我盯一下。】
      方梨秒回:【要不要我陪你?】
      温野:【不用,我自己行。】
      她没有告诉沈聿。
      不是故意瞒着,是觉得没必要。他们的关系是交易——他是甲方,她是顾问。她回不回老家,跟他没有关系。
      周四早上七点,温野坐上了回小城的高铁。
      三个小时。窗外的景色从上海的高楼大厦,慢慢变成苏州的工厂,再变成常州的农田,最后变成小城那一片片灰色的矮房。
      她看着窗外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一条鱼从深海游回了浅滩,水变浅了,光变亮了,但呼吸也变困难了。
      她想起大一报到前,她一个人去派出所改名字的那天。也是这样的天气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她从派出所出来,手里拿着新的身份证,上面写着"温野"两个字。她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了很久,然后把旧的身份证掰断,扔进了垃圾桶。
      她以为掰断了那张身份证,就等于掰断了和过去的联系。她以为只要她不回头,温小丫就不存在了。
      可现在她坐在回小城的高铁上,手里攥着手机,手机里是母亲的未接来电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是掰不断的。
      小城的高铁站很小,出站口只有一个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,看到了熟悉的出租车、熟悉的三轮车、熟悉的灰蒙蒙的天。
      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早点的混合味道。这是小城的味道。她在上海闻不到的味道。
      她打了辆车,报了馄饨摊的地址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看了她一眼:"姑娘,你是温秀兰家的闺女吧?"
      温野愣了一下:"您认识我?"
      "认识认识,"司机笑了,"你小时候天天在摊子后面写作业,我还抱过你呢,现在都长这么大了。"
      温野笑了笑,没说话。
      车开到馄饨摊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。摊子还没开门,卷帘门拉着一半。她走过去,推开卷帘门,看到母亲正坐在凳子上,一只手撑着腰,另一只手在揉面。
      "妈!"温野喊了一声,"你怎么还在干活!"
      母亲吓了一跳,抬头看到她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疼:"你怎么真回来了?不是说了不用吗?"
      "我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撑着?"温野走过去,把母亲手里的面盆夺下来,"腰扭了还揉面,你不要命了?"
      "没事没事,"母亲笑着摆手,"老毛病了,揉两下面就好了。"
      温野没理她,把母亲扶到里屋的床上躺下,然后自己系上围裙,走到摊子前面。
      围裙是母亲的,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,有一股葱花和猪油的味道。温野把围裙系紧,洗了手,开始擀皮。
     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擀过皮了。但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——擀面杖在掌心转一圈,面皮就圆了。她擀了几张,手感就回来了。
      中午十一点,摊子开门。
      老顾客们陆续来了。看到她,都愣了一下,然后笑:"哟,小丫回来了?"
      "回来了,王叔。"温野笑着打招呼,"还是老样子?一碗鲜肉,加个蛋?"
      "对对对,还是你记性好。"王叔在桌子边坐下,"你妈呢?"
      "腰扭了,歇着呢。"温野说,"今天我替她。"
      "哎哟,那你可辛苦了。"王叔说,"你现在不是在上海做大事业吗?还会做这个?"
      "怎么不会,"温野把馄饨下锅,"我十岁就会了。"
      正说着,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,在门口的桌子边坐下。温野看到她,连忙走过去:"张奶奶,您怎么来了?腰不好就别出门了,我给您送过去啊。"
      "不用不用,"张奶奶摆摆手,"在家闷得慌,出来走走。小丫啊,你回来了?你妈呢?"
      "我妈腰扭了,在家歇着呢。今天我替她。"温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"您还是老样子?一碗荠菜的,少放盐?"
      "对对对,"张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"还是你记性好,你妈都有时候记错。"
      温野笑了笑,转身去下馄饨。张奶奶是摊子的老顾客了,从她记事起就在这里吃。张奶奶的儿子在外地,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住,每天中午都来吃一碗馄饨。母亲总是给她多放几个,少收钱。
     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,这些人、这些事、这碗馄饨,才是她真正的来处。她在上海学的那些东西——怎么穿衣服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在社交场合站位——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壳。壳再硬,里面还是那个在馄饨摊后面写作业的温小丫。
      下午两点,午市结束。温野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,揉着自己的肩膀。母亲一瘸一拐地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:"歇会儿,喝碗汤。"
      "妈你怎么出来了?"温野连忙站起来,"快回去躺着。"
      "躺不住。"母亲把汤递给她,"你尝尝,今天的汤咸不咸。"
      温野喝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——猪骨熬了六个小时的汤,加了虾皮和紫菜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她在上海喝过很多汤,米其林的、私房菜的、花胶鸡的,没有一碗比得上母亲这碗。
      "好喝。"她说,眼眶有点热。
      母亲看着她,忽然说:"闺女,你瘦了。"
      "没有,"温野笑了,"我最近健身,瘦点好看。"
      "好看什么,"母亲皱眉,"你小时候脸圆乎乎的,多好,再瞅瞅现在,颧骨都瘦出来了。"
      温野没说话。她低头喝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停在馄饨摊对面的路边。
      沈聿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
      他今天来小城,是看一个项目。聿行资本投了一家做地方特色食品的公司,总部就在这个小城。他上午开完会,下午回上海,路过这条街的时候,让司机慢了一点。
     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城市的街景。
      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      馄饨摊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冒出来,在下午的阳光里升得很高。蒸汽后面,一个女人正在忙活。她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卫衣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正在给客人端馄饨,走路的样子很快,很利落,和他在上海见过的那个温野——穿米白色西装、站在投影前侃侃而谈的温野——完全不一样。
     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      不是因为脸。是因为她的背。她站得很直,哪怕穿着旧卫衣、哪怕手上沾着面粉、哪怕在一个小城的馄饨摊后面,她的背还是直的。
      沈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手里的咖啡凉了,他没喝。
     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——他在想什么。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      司机不敢说话,也不敢问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风声。
      他看到她给一个老人端馄饨,老人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笑了。那个笑和在上海的笑不一样——没有标准的弧度,没有练习过的牙齿露出颗数,就是很纯粹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
      他看到她揉肩膀的时候皱了一下眉,然后又松开了,继续干活。
      他看到她的手。沾着面粉,指节有点红,掌心的茧在阳光下隐约可见。那双手和他在办公室里见过的、涂着护手霜、戴着珍珠耳钉的手,是同一双手。
      沈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他见过很多人的出身。他的圈子里,有人出身比她好,有人出身比她差。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而多看一眼或者少看一眼。出身不是他评判人的标准。
      可看到她站在蒸汽里的样子,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      像是看到了一件他以为很精致的瓷器,忽然发现它原来是泥土烧出来的,更真实了。
      他想起她在酒会上站了四十分钟的样子,想起她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样子,想起她在试衣间里缩手的样子。那些样子加在一起,是一个很努力、很清醒、很会伪装的温野。
      而现在这个样子——穿着旧卫衣、手上沾着面粉、在小城的馄饨摊后面给客人端馄饨——是温野没有给他看过的样子。
      他忽然很想看看,这个样子的她,笑起来是什么样。
      "沈总,"司机小心翼翼地问,"还走吗?"
      沈聿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"停车。"他说,"我下去吃碗馄饨。"
      司机愣了一下,但没敢问,把车靠在了路边。
      沈聿推开车门,走了出去。
      下午的阳光很好。他穿过马路,走到馄饨摊前面。蒸汽扑面而来,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。他在门口的桌子边坐下,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。
      "一碗馄饨。"他说。
      温野转过身。
      她手里还拿着一张馄饨皮,看到他的那一刻,那张皮从她的手指间滑了下去,落在面粉里。
      她的脸瞬间白了。
     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"他怎么在这里"。是——他看到了。
      看到了她手上的面粉,看到了她身上的旧卫衣,看到了她母亲腰不好还出来招呼客人的样子。看到了她拼命藏了三年的那个温小丫。
      "沈……沈总?"她的声音有点抖,"你怎么会在这里?"
      沈聿看着她,她的脸上有一点面粉,在鼻尖上。她的头发乱了,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有震惊、有慌乱、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——羞耻。
      她在怕,怕他看到她这个样子。怕他看轻她,看轻她的母亲,看轻这个摊子。
      "出差,顺路。"他说,语气很平,"刚刚路过,想吃碗馄饨。"
      温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她弯腰捡起那张馄饨皮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动作有点慌乱。
      "你……你先坐,我马上给你下。"她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"鲜肉的可以吗?我们这里只有鲜肉的。"
      "可以。"他说。
      她转身进了摊子,手忙脚乱地开始包馄饨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有点乱——有一张皮没捏紧,馅漏了出来。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把那张皮扔了,重新拿了一张。
      沈聿坐在桌子边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,一瘸一拐的,脸上带着热情的笑:"客人你好,吃馄饨啊?小丫,你快点,别让客人等。"
      "妈,你怎么出来了?"温野的声音从摊子后面传来,"快回去躺着。"
      "我出来看看。"温秀兰走到沈聿的桌子边,给他倒了一杯水,"客人从哪儿来啊?听口音不像本地人。"
      "上海来的。"沈聿说。
      "上海啊,"温秀兰笑了,"那可是大城市。我们家小丫就在上海工作,做品牌公关的,可出息了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,"她小时候可苦了,十岁就帮我擀皮。现在好了,在大公司上班,穿得漂漂亮亮的——"
      "妈!"温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点窘迫,"别说了。"
      温秀兰笑着拍了拍沈聿的桌子:"你看这孩子,还不好意思。"
      沈聿看着温秀兰。她的腰不好,站着的时候重心都在一条腿上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的茧比温野的厚十倍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很温暖。
      "阿姨,"他说,"您的女儿很优秀。"
      温秀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:"那是,我闺女最优秀了。"
      馄饨端上来了。汤很清,馄饨很饱满,上面撒着葱花和虾皮。沈聿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      皮很薄,馅很鲜,汤很浓。是他从来没吃过的味道——不是高级餐厅里那种精心调配的鲜,是一种很朴素的、用时间和骨头熬出来的鲜。
      "很好吃。"他说。
      温野站在摊子后面,看着他吃,心里很乱。
      她以为他会嫌弃。她以为他会说"这种地方也能吃"。她以为他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的母亲、看这个摊子、看她手上的面粉。
      但他没有。
      他只是坐下来,要了一碗馄饨,然后说"很好吃"。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。
      他现在坐在她的馄饨摊前面,吃着她亲手包的馄饨,说"很好吃"。
      温野的鼻子有点酸。
      她转过身,假装去收拾桌子,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。
      沈聿吃完了一碗馄饨,连汤都喝了。他放下勺子,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,放在桌子上。
      "不用找了。"他说。
      "那怎么行,"温秀兰连忙说,"一碗馄饨十五块,找你八十五。"
      "阿姨,"沈聿站起来,"不用找了,下次我还来。"
      他看了一眼温野。她还背对着他,在收拾桌子。
      "温野,"他说,"我走了。"
      温野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站在下午的阳光里,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车钥匙,和这个小城、这个馄饨摊、这个蒸汽弥漫的下午,格格不入。
      "沈总,"她说,声音有点哑,"我送你。"
      她跟着他走到车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走到车门口的时候,沈聿停下来,看着她。
      "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"他说。
      温野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不是在组织语言,是在想——他要不要说这句话。
      "你在这里的样子,"他说,"和在上海的样子,两者都是你。"
  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不在她脸上。在她沾着面粉的手上。
      温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她想说什么,但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沈聿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      车开走了。温野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。
      蒸汽从她身后的馄饨摊里冒出来,升得很高,在下午的阳光里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。
      她站在蒸汽里,站了很久。
      风把蒸汽吹过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没有擦。
      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。"都是你。"
      三年了。三年来她一直在把温小丫藏起来,藏在上海的高楼里、藏在米白色的西装里、藏在会议室的投影后面。她以为只要她不回头,温小丫就不存在了。
      可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,然后说——都是你。
      方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她才回过神。
      "喂?"她的声音还有点哑。
      "你到家了?阿姨怎么样?"方梨问。
      "到了。妈没事,腰扭了,歇两天就好。"
      "你声音怎么了?感冒了?"
      "没有。"温野吸了吸鼻子,"就是……有点冷。"
      方梨沉默了两秒:"温野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"
      温野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看着小城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馄饨摊里母亲忙碌的背影。
      "没有。"她说,"就是今天,发生了一点事。"
      "什么事?"
      温野想了想,说:"他来吃了一碗馄饨。"
      "谁?"
      "沈聿。"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方梨说:"……他说什么了?"
      温野看着自己的手。沾着面粉,指节发红,掌心的茧在阳光下很明显。
      "他说,"她的声音很轻,"很好吃。"
      挂了电话,温野走回摊子。母亲正在收拾桌子,看到她回来,说:"那个客人走了?人挺好的,还给了一百块不用找。"
      "嗯。"温野说,"人挺好的。"
      她系上围裙,洗了手,继续擀皮。
      擀面杖在掌心转了一圈,面皮就圆了。她的动作很稳,很熟练,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      蒸汽从锅里冒出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      她在蒸汽里想,他说"你在这里的样子,和在上海的样子,都是你"。
      都是你。
     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她以为温小丫已经被她锁在了身后,锁在了这个小城、这个馄饨摊、这双沾着面粉的手里。她以为只要她不回头,温小丫就不存在。
      可沈聿看到了。
      他看到了温小丫,也看到了温野。他没有觉得哪一个更好,哪一个更差。他只是说——都是你。
      温野的眼泪掉进了面粉里。
     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,然后继续擀皮。
      不能哭。哭了就没法干活了。母亲还在里屋躺着,摊子还需要人看。她不能哭。
      但她的手在抖。
      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她发现,有一个人,看到了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样子,然后说——都是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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