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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逃课 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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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微光淌进屋内。
张潮平胃里空得发疼,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他什么也没吃,爬起来去厨房做饭。
厨房被经年的油烟透得暗沉,半面墙熏成了乌黑色。原先平整光洁的石板灶台也浸上一层洗不掉的黄污。
翻遍长长的案板桌,就只剩一包孤零零的挂面,连一颗鸡蛋都找不到。
他低头叹了口气,随即又想到什么,尾音又往上转了音。
好在昨夜那个男人并未回来,不然连一顿安安静静的早饭都有点奢望。
锅里放水,“哒”的一声,幽蓝的火焰舔舐着锅底,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一小片地方。
不一会,沸水沸腾,水汽暖和着突然降温的天气。张潮平随手扔下一点挂面,刚入锅将就锅里染白了。一点油盐就可以出锅,他挑了一个还算干净的碗,一碗较为平常的白面条就好了。
垂着头囫囵咽下,进食对他来说就是吃饱就好了。
墙上的粉色的挂钟慢慢走到了6点半,将碗擦洗干净后,他随手关上铁门就去上学了。
县立高中在小镇外头一点,等到他步行到的时候还没到早自习时间。
街边的店铺早早拉起卷帘门,蒸汽与雾气混合在一起。电瓶车嗡鸣,结伴的学生走进大门嬉戏讨论着昨晚的战绩。高中的一天就在这样的烟火下展开了。
张潮平的班级在二楼,从楼梯口踏进教室,窗边的匡星衡瞥了眼张潮平,他眼角还带着淤青。不过依旧抬手比出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,又转头看着外面。
从门口走到靠里的倒数第二排坐下,向外看去视野敞亮,能看见学校栽种的银杏树。
银杏长势很好,二楼的位置还能看见与自己齐平的树枝。眼下时节银杏半黄半绿,风一吹便带着几片开始起舞。
张潮平随手将书包搁在后桌的空位上,经过一夜的晾晒,书包还是潮乎乎的,放在抽屉里,闷的味道有些味道。
反正后桌没人坐,那不就是自己归自己使用吗,他这般坦然接受了这份便利。
前桌的匡沐苒正在和右前方的同学闲谈,看见张潮平坐下后,便转过头来。
“你又跟他们打架了?”
张潮平嗯了一声,语气无所谓
“不然呢。”
匡沐苒望着他脸上那片泛着青紫的伤痕,轻轻叹气。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“下次见到表姑,我一定跟她告状,好好教训教训他。”说罢,目光投向匡星衡的方向,狠狠瞪了过去。
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,匡星衡心底有些发怯,不敢回头,只是盯着外面的围墙。
“谢谢。”张潮平没有推辞,接过创可贴,跟她们闲聊了几句。
就趴下休息,昨晚一夜睡的并不舒坦,身上睡的有些疼。匡沐苒看他这样也没在找他继续聊天了。
上课之后,班主任在讲台反复絮叨强调,告诫他们,不再是懵懂的初中生,是成熟的高中生了。
“你们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高考,不要有其他心思,玩游戏不允许,谈恋爱更不允许。”
“就只剩三年的光阴,没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了。”
班主任的话在教室回荡,而张潮平只是盯着外面的银杏树看,心里想着再过几个月,满树的树叶都会落下,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吧。
下午第二节课,张潮平拿笔帽轻轻戳了戳匡沐苒的肩膀。
“老师要问起来,就说我请假了。”
匡沐苒随口应下“知道了,你书包要不要帮你带回去。”
他向后看了眼依旧潮湿未干的书包,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明天作业带我抄就好了。”
匡沐苒点头答应,他们两个是初中同学,虽然没什么交集,但她也大概知道张潮平的处境。
十分钟下课铃一响,张潮平径直走出教室。他像一道飘忽的影子,穿过无人的操场,来到围墙底下,打量着这片铁栅栏,思索该如何翻出去。
打工的时间快到了,老板虽然没有硬性要求什么,但他还是得去。
他踩住栅栏缝隙往上攀爬,黑色的短袖蹭上铁锈,留下褐黄色的印记。栅栏顶端尖锐的铁刺堪堪擦过他的脸颊,身子已然翻过半堵围墙。
待到一直脚探出去,踩稳墙外的空隙,他纵身一跳,落进松软的泥地上,整套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同学,你好厉害呀。”
一道熟悉的女声自远处传来。张潮平望去,正是昨天雨时遇见的女孩,远远站在那里将他逃学的样子尽收眼底。
“同学,你这是在逃课吗?”少女的声音裹着浅浅的笑意。
张潮平对着她无奈地扯出一抹笑,低声嗯了声。方才落地有些猛了,手撑着地,双腿现在震的有些发软,一时难以站起来。
江生月小跑到他的身侧。“昨天,谢谢你的伞呀。”她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,另一只手掩住嘴角,忍着笑意。
男孩蹲在地上,抬眼望向她。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眸。他伸手搭上她的手掌,想借着力道起身。
可江生月使劲一拽,非但没能把他拉起来,反正搭上了自己,直直朝着面前人的脑袋撞去。
少女猝不及防地撞倒半蹲的男孩,阳光与洗衣液混合的味道砸进鼻腔。
“同学不好意思哈,我有点拉不动你。”江生月慌忙撑着地面站起身道歉。
“没事的。”张潮平跌坐在湿地上,被这突如起来的插曲逗笑。
他也从地上爬起来,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服沾染的灰尘。故意打趣道:
“同学下次别这么好心了。”
江生月被他直白的调侃翘起了嘴,两个人的笑声就这么落在风里。少年少女并肩走向大门口。
“没事的话,我送你进学校吧,不用谢的。”
张潮平被她这句猝不及防发话唬得一愣,下意识轻“啊”了一声,眼底带着几分茫然。
江生月收了笑意,转过身正对着他,眉眼清清亮亮的,神色装得格外严肃:“同学,逃课是不对的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一本正经道:“来,我送你进去,迷途知返。”
男孩有些无奈“那你不也是这个点从学校出来的?”
“那可不一样。”江生月转头朝着门卫室的方向扬了扬手,模样理直气壮,“你看,我是正经报备出来的。”
凉风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,黑色眸子此刻有些发亮。他望着少女,声音带着祈求和讨好:“那我这个凭本事偷渡出来的,总不能被你抓回去吧?”
江生月垂眸故作沉吟,指尖摩擦着下巴“也行。那你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,哪个班的?”
“张潮平,十三班的。”
少年神色坦荡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江生月轻轻重复一遍他的名字,音色轻甜温柔,随即认认真真开口。“我叫江生月。”
“请问18班的张潮平同学,你打算逃课去哪里玩呀?能不能带我一起哈。”
“网吧还是台球厅?”少女满怀期待地看着男孩,仿佛听从一位英明长官的决定。
“不知道,还没想好。”少年又撒了个慌。
“哦,这样呀,那你陪我一起去玩吧。”江生月突兀地提了个请求。少年摇了摇头拒绝了。
“不行,我其实还有事情。”张潮平的声音有些心虚,不敢看人。
“同学你有点不诚实了,那也行吧。”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失望,张潮平心底泛起了一丝不忍心。
“我请你喝水吧,顺便给你找个地方玩?”
“好呀,我不挑的。”江生月又恢复活力。
少年少女一同走向了小镇里。
江生月端坐在超市门口的躺椅上,嘴里叼着吸管,咕噜咕噜地喝着可乐。
她望着一旁满头大汗,正忙着卸货的张潮平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:
“同学,你骗人哦!”
张潮平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语调依旧温和:
“没有啊,你看饮料你不是喝上了吗,里面还有电视可以看。”他抬手店内正在播放的不知名泰剧。
里面男女主正在吵吵嚷嚷,大有种你不爱我,我们一起死的感觉。
江生月鼓起嘴巴,朝着吸管吹了一口气,可乐发出咕噜噜发声音。
“你逃课,就是为了来干这个?”
“嗯。”张潮平淡淡应一声,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
少女不再说话,夕阳缓缓洒开来,余晖落满这一方安宁的角落。
江生月静静看着张潮平的动作,车厢里人从里面将两箱矿泉水拎出来。落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。
她弯起唇角,看着他笑了。
张潮平依旧埋头搬货,余光却偷看着椅子上的江生月,女孩已经换了姿势,舒舒服服半倚在躺椅里。薄薄的黄昏霞光,恰好落在她的眉眼与肩头。
他看着她不知道在傻笑什么,但也忍不住翘起嘴角。
老旧的街道上,车流缓缓驶过去混着老人闲谈买菜的话音,还有店铺喇叭传来的阵阵叫卖声,却扰不碎这一方清净。
二人就这般,安安静静地相伴在此处。
最后一箱货物了。女孩揉了揉眼角,开口问他:
“能不能让我试试,我还从没搬过呢。”
想起来今天放才因为力气小摔过一跤,张潮平不由得有些犹豫了。
女孩的声音抬高了几分,带着气鼓鼓地尾音:
“怎么,不相信我!”
江生月站起身,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货。刚一接手沉重的箱子便压的她弯下腰,可她还是硬撑着咬牙抱着。
她弓着身子,将箱子抵在小腹上,白色的体恤被抵的皱巴巴的。但还是脚步晃晃悠悠挪进店里,“啪”的一声将箱子搁在地面。
女孩手撑在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,一旁的老板满脸惊讶的望着她。
她咧开嘴冲老板笑了笑,转头望向门外的张潮平:
“怎么样?”
“厉害。”男孩由衷地夸赞。
这时老板的女儿从前台跑了出来,小团子伸手指着江生月的手,急忙喊道:“姐姐,你的手。”
淡淡的血丝正在从她的手指上渗,应该是方才放下箱子时不慎蹭破了皮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,柔声安抚:
“没事的,姐姐不疼。”
“姐姐,我给你去拿创可贴!”团子转身跑回前台,拉开抽屉四处翻找。
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,张潮平脱下手上被汗浸湿的毛手套,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匡沐苒给她的创可贴,递到她的面前。
江生月摇了摇头:“真没什么大事。”
男生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:“有就用着。”话语落下,他撕开包装,把拆封好的创可贴递过去。
女孩抬起手,递到他的面前。“昂”
张潮平双手捏着创可贴,小心翼翼地提她贴好。神情格外认真,仿佛在做一场郑重的手术。
江生月被他这幅模样逗的笑出声来。
“怎么见到你,你总是在笑。”男孩幽深的眸子对上对方微眯的双眼,带着疑惑。
“因为我开心啊,开心了自然就想笑。”
“一辈子那么短。”
“我可要多笑笑!”江生月说得理所当然,她对着天光晃了晃手上的创可贴。
“而且有时候你真的很有趣,忍不住啊。”上面的小羊透着几分稚气,贴在她的手上,反倒显得格外俏皮。
江生月回头对着男孩又笑了起来。
这时小女孩捧着两瓶可乐,踮起脚尖,高高举到两人:“爸爸给的。”
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了声谢。
暮色渐沉,一天就此落幕。离开超市的时候,老板语重心长地叮嘱张潮平:
“下次可别再逃课过来了,有活我会喊你的,读书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,看你这幅模样,怕是左耳朵右耳朵出。”
“知道要好好读书,不能逃课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老板这才舒展眉眼。
晚风徐徐,两个人并肩慢悠悠地走在街巷里,家家户户的窗户飘出饭香。江生月像是记起一件要紧事,倏然转身折返,快步跑回了超市。
张潮平驻足安静等候,不多时,少女便匆匆跑了出来,手里攥着刚撕下的纸以及一只笔,眉眼亮晶晶的。
“你有没有QQ?”她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,抬手将纸笔递到他面前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女孩抱怨道。
指尖飞快在纸上歘歘落笔,写下自己的账号。
看着她急匆匆的模样,他有些无奈浅笑:“你跑这么急,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。”
“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?”江生月仰起来脸问他,脸上还泛着红。
少年一时语塞,还是回答:“嗯重要。”
“嘿嘿。”得到想要的回答,女孩装好纸条。
“不早啦,我要回家吃饭了,再晚回去,我哥念叨我了。”
她风风火火的跑来,又风风火火的跑走。像一只有着无限活力的兔子。话音刚落,就朝着巷口跑去。
晚风吹拂起她的发丝衣角,她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两瓶可乐,一边轻快奔跑,一边回头,朝着站在原地的少年使劲着挥手。
“同学,再见。”
清脆灵动的嗓音消散在晚风里,少女的身影转瞬融入暮色巷里,彻底消失不见。
张潮平定定站在原地,目光目送着少女离开的方向,直到巷口归于空寂,他才开口:
“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