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经幡下的暖阳》梵渡

2、第 2 章 02/

　　02/

　　临下班，戚甜收到了秦时延的短信，告诉她晚上一起吃饭。

　　他总是用这种通知的口吻，让她感觉自己永远都处在有空的、挥之则来的感觉。

　　她看着窗外的橙霞，时而飞过的燕子，想了想了，还是应下了。

　　毕竟自己是真的有空，且暂时晚饭不明，打着蹭一顿饭也无妨，于是，她坐在办公室里开始补妆。

　　随身镜中，当口红擦拭下唇的时候，忽然脑海里竟有一瞬闪出顾长乐的双眼，瞬间有种被雷击过的恐惧，吓得将手中的镜子飞了出去。

　　哐当一声，就连笔筒里的笔都震了两下。

　　她晃了晃脑袋，觉得肯定是昨晚太累了，所以才导致这种脑雾的出现。
　　她边揉着太阳穴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“镇定”。

　　这时，秦时延的电话来了，他在停车场等她。
　　挂电话后，戚甜起身将甩出去的随身镜重新放入包里，走出了公司。

　　办公区域的人除了公关部，几乎都走了。看着他们各个皱着眉头的样子，估计今晚应该是熬大夜了，路过的时候，她简单的打了个招呼，也不敢说太多，怕遭人嫌。

　　她摁下电梯，在电梯门阖上那一刻，忽然觉得日子真是三点一线，又回到了几个月前。

　　她和秦时延在一起的那几年，每天除了上下班，就是下班在等他；接下来便是订哪里吃饭，吃完饭便各回各家，或者你家我家。

　　周末的时候，他们并没有像正常情侣那般约会，哪怕是逛公园都没有。他们见面得场合最多就是在餐厅，各种餐厅，其次是你家、我家。
　　不过不管在哪，秦时延大多还是在整理工作。
　　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，就连一起睡觉，都是刻意腾出的时间。

　　平淡如水，没什么风波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秦时延的确是一个无需操心的男人。
　　他自律且还工作狂，关乎莺莺燕燕的事情，从来不需要她操心。

　　于是，这段感情变得更平淡了。
　　就如那白面馒头，管饱，但吃下去噎得慌，用水对付了几年，终究是有人提出要加点肉腥味儿了。

　　这个人，便是秦时延，然后两人便闹起了分手。

　　今天晚上，秦时延特意约了意式餐厅，她几乎不用翻开餐牌，直接点了黑松露火腿披萨和肉酱意粉。

　　秦时延脸上比上班时的表情松软许多，淡笑着看她说：“不来一杯橙汁？”

　　她忽然反应过来，以往自己都会喝一杯橙汁，今天倒是忘了。
　　她笑着，说：“行。”

　　秦时延抬手，唤服务员来加一杯橙汁。
　　戚甜望住他，利落的短发，精致剪裁的西装，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，但总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和细微末节上的关心。

　　当年，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。
　　但几个月前分手了，是她提出来的。

　　秦时延不仅是被甩的那一方，还是不同意的那一方，为此，依旧为这段感情付之努力。

　　服务员端上橙汁便撤退，戚甜拿着搅拌棒在玻璃杯里叮叮当当地搅着，时不时地抬眸看秦时延。
　　那双眼怕是在午夜梦回时都紧紧追随着她啊，竟盯了她这么久，非要等她说出个什么来才罢。

　　她叹了一口气道：“你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？”
　　“你指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她微笑道：“我们分手的事实。”
　　“我们没有分手，我不同意。”

　　戚甜依旧搅动着眼前的橙汁，小小的杯口都出了旋涡，方开口道：“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问题，你不同意，我也不会让步，你说，这可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我并不认为这是个很大的问题，甚至不能当做是一个问题，我可以退步。”
　　戚甜摇摇头道：“当你提出了这个问题，那么以后便会心生好奇。”

　　“我好奇怎么了？”秦时延难得的说话大了声。
　　他不仅想不明白，还觉着莫名其妙，已经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步。

　　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半，他相邀一起沐浴，这难道是什么遭天谴的事情吗？戚甜不仅拒绝，这还成了他们分手的理由。这难道不让他陷入乱想之中吗？

　　许是他的声音太大，不仅隔壁桌撇看一眼，就连戚甜的眼里都藏着略吃一惊，他立马放柔语气道：“我可以尊重你的想法。”

　　戚甜的确吃惊，但也准备让步想将话题略过，于是拿起橙汁喝了一口，笑着：“没怎么，我们吃饭吧。”

　　刚好服务员端上了最后一道餐食，她戴好手套，便听到秦时延沉着语气道：“戚甜，我真的不明白在这个问题上你有什么难言之隐，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，唯独只能想到一个可能，这个可能一旦露出苗头，我甚至睡不着觉，你不如直接给我一个痛快话。”

　　她惊奇地看他道：“还睡不着觉了？”
　　他骤然蹙眉，慌乱的浅色瞳仁波动如潭，抿直的嘴角明显有话想说，但涩于开口。

　　戚甜没忍住噗嗤一笑，他的表情不难猜到想到何处去，于是，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道：“你莫不是怀疑我是什么....嗯....第三性别之类的？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他的表情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松懈，竟是一副被人猜中的模样甚至红了耳尖，为躲避慌乱的眼神，竟将头别了过去，看窗外。

　　侧颜的秦时延都能看出憋的铁青的脸，手里还攥着刀叉，一动不动，像个雕像似的。
　　她想着，若是现在顺着他说，他手里的那副刀叉会不会砸在自己身上？好吧，那刀叉还闪着银光，她承认自己有些怂，若是自己的话，大抵会将刀叉抵住对方喉咙。

　　于是，她也见好就收，收敛了自己的笑容，但还是带着笑意说：“别乱想，我可是原装的。”
　　秦时延不仅松了一口气，眉宇较之前也纾解开来。

　　他缓慢地扭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连同着握在手里的刀叉也放在了圆盘之上。
　　他拿着餐巾铺到桌面上，边说：“这段时间我也想清楚了，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，或者不喜欢这个举动，可在我们之间它不会是一个问题，我尊重你，也答应你不在提出这方面的要求。”

　　对于一个常年冷脸惜字如金的人，这明显是将面子往兜里揣，虽然，那块餐布快被他在手里来回折了好几次了。
　　她是第一次见秦时延这般慌乱，像个愣头青，心情莫名地愉悦了起来。

　　她眼前的黑松露披萨上的芝士还是热乎的，再晚一点，就不好吃了。

　　她抬眼看着他，那双长眼里仍有不解，可他愿意妥协。
　　一个稳重沉然的男子，愿意为她妥协，这原本是令人感动得桥段，可她根本无法做出什么取悦对方的表情。

　　不过话说回来，这些话倘若早一点就好了，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，继续过着不清不楚的感情生活。

　　他们俩在一起，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秦时延说他不喜私生活被人议论。
　　同等的，其实她也不喜欢。
　　尤其是两人在一个公司，又是敏感的上下级关系，于是，隐藏式恋爱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选择。

　　他是一个工作狂，能分给爱情的份额很少，但也全给她了。她曾经满足过、短暂地沉浸在他的爱里幸福过。

　　只是，她今天才发现，他那双棕色的瞳仁里，她就站在门口，不想踏进去了。
　　于是，她对上他的眼神，看了好久，自己确实不想迈进去了。
　　“阿时，谢谢你为我让步，只是.....”

　　她话还没说完，他便直接说：“我会等你，今天先说到这。”

　　瞧这霸道的，当初把她迷得天花乱坠的，时至今日，竟还吃这一套。
　　她调皮地闭上了嘴，快速地拉起眼前垂涎已久的披萨，还好，能拉出长丝。

　　这一顿饭，几乎是秦时延看着她吃完的，他仅仅地吃了一盘牛肉时蔬沙拉。

　　“你又吃这么少？”她问。
　　“太饱会晕碳水，晚上还有一个重要文件需要研究。”

　　她砸砸嘴，道：“好吧，那我不留给你了。”
　　他浅笑：“你吃东西什么时候顾着我了？”

　　“人总是会变的，”她看他，特意提醒一句，“况且，我们现在是朋友，我只是礼貌问候一声，并不是真心的。”
　　她话说完，便拿起最后一块披萨，张着大嘴，咬了一口，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
　　夜晚的餐厅到处映着星星点点，暖光的氛围总能安抚白日里的焦躁，悠扬婉转的钢琴曲缭绕耳畔，不知不觉便能让人轻松下来、静心去享受落地窗外的霓虹景色。

　　坐在外摆的客人悠闲地抽着雪茄，服务员不慌不忙地为每一桌客人添上昂贵的气泡水，只不过在缓缓挪着目光的同时，忽然一道身影使她本能的抖动了一下。
　　手中的橙汁碰去了桌面边缘。

　　她慌乱地擦拭着桌面，假意轻抚额间的发丝，试图以手将半边脸遮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不过，她知道，好像晚了。
　　因为刚刚两个人有短暂的对视。

　　此时，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，大脑便兀自弥补着许多想见的画面，真是够令人头皮发麻的。

　　秦时延见戚甜手中的餐巾早已被橙汁浸得发黄，于是快速抽出纸巾，站起来递给她：“怎么喝个橙汁还能毛毛躁躁的。”

　　她接过后，看他几欲起身，慌得立马抽出多张纸巾，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　　她尴尬地笑了几声，眼角甚至不敢从纸巾上挪开。

　　“像个小孩一样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，“你慌什么。”
　　“不小心的。”

　　她心里现在跟装了一个锣鼓似的，可不是慌吗。
　　顾长乐坐的位置刚好是他们出去的必经之路，一会儿可要怎么办啊？

　　她竟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，导致于她手脚慌乱地不知道干什么，拿着秦时延递过来的纸巾擦完裙子擦桌子，擦完做桌子又去擦杯子。

　　正慌着，桌面忽儿沉下一片黑影，她心里一咯噔，反射性地抬头，服务员拿着白色的餐布候在旁边，微笑着说：“女士，我来帮您擦。”

　　她尴尬地笑两声道：“好......”
　　于是，她站起来，让开了位置，特意躲后了一点，这里看不到窗外的位置，这样，那人也应该看不着她了。

　　“你慌什么？”秦时延带着笑意看着她，“不过洒了橙汁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　　她扬着脖子道：“我哪有慌。”

　　她深知，这句话在他眼里定是强词夺理，不过也是掩盖她心虚的良好借口，干脆坐实了算了。
　　她假意抚着裙角，道：“弄出那么大的声音，尴尬死了。”

　　秦时延看着几乎缩在墙角的戚甜生怕引起周遭的目光，于是闷笑一声：“又不是第一次，你还准备站着？”

　　这时她才反应过来，服务员早就走了。重新坐下后，她又拿起橙汁，问他：“你不是晚上要看文件？”

　　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，道：“嗯，差不多时间了。”
　　天啊，她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走，但没有要结束的意思。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快速瞟看一眼窗外.....

　　欸？人呢？
　　是她眼花了，还是人走了？
　　不至于出幻觉了吧？

　　可不管怎么样，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软下去，当下决定现在就走。于是，她对秦时延说：“那我们走吧，免得你晚上熬夜。”

　　秦时延也有这个意思，于是在他召唤买单的时候，戚甜说一句上个厕所，在停车场等他。

　　她跑的速度很快。
　　在秦时延眼里，像是很着急上厕所的样子。

　　戚甜途径受过惊吓的位置，觉得自己实在太聪慧了，现在不走待何时？
　　这么做的目的是以防万一，万一中途遇上了怎么办？所以她绝对不能和秦时延一起走。
　　她还没到老花出幻觉的年纪，不信看走了眼。

　　不过，她刚从洗手间出来，迎面就对上一张幽怨的脸！

　　“你始乱终弃。”这是顾长乐的第一句话。
　　他越走越近，她步步后退，慌乱的脚步出卖了她的心神，在背靠在墙上时，冰凉的触感逼迫她说出第一句话：“你.....别再靠近了。”

　　他说：“昨天我们什么都干了，今天就不给靠近了？”
　　“昨天是昨天，过去了，今天是今天。”说完，她恨不得自己咬断舌头，到底在说什么啊。

　　顾长乐一只手抵在她身后的墙上，软软的前额碎发扰得她鼻尖刺痒，眼神落在地面时，她才发现他半曲着腿。
　　原来他这么高，这才发现。

　　“既然今天是新的开始，我们就重新认识。”他说。

　　他的目光像两颗小火球，她掌心的汗快涔进背后的墙壁，迎面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，她屏息强装镇定，心里给自己打气，不能这么被动，眼下根本耽误不起时间，于是，只能顺着他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说：“那把你手机号码给我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她报给了他。
　　“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说好？”

　　她缓缓抬眼，看那黑眸子依旧亮如星子，他忽而吐出一句：“你亲我一下，我就给你走。”
　　见她愣住，他勾起嘴角，又道：“亲嘴。”

　　戚甜有些生气，觉得被戏耍了，于是大力地推他一下。可男女力量毕竟悬殊，他竟纹丝不动，还带着笑意地看她，道：“亲不亲？”

　　眼看着时间过去了十分钟左右，秦时延大抵刚到停车场，找不见她的人便会打电话，可停车场的信号时好时坏，接通不了电话他便会上来找人，万一秦时延正在来厕所的方向.....一想到这，她的头皮瞬间发麻，猛地踮起脚尖，在那张鲜嫩的脸上啪叽一口。

　　“够了没？”她嗔瞪着他。
　　他笑着点了点右边的脸颊，说：“不够，再来一口。”

　　她踮起脚尖，又啄了一口。
　　而这一口，他瞬间扑咬了上来，在她的脖颈处不撒口，用强有力的臂弯将她锢在怀里说：“姐姐，你的每一寸肌肤，现在和以后都属于我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你放开我。”她有些窒息。
　　“不放。”他越锢越紧，“放了你就走了。”

　　她大力地拍着他的脊背说：“你说的我都答应你了，你言而无信。”
　　“男人的话你信什么。”

　　她不禁笑出声：“你是男人吗？”
　　大抵都是听不得这句话的，在那张脸变色之前，她快速地补了句：“你还是个男孩。”
　　“我二十四了！”他的掌心搓揉着她的后脑勺，“今晚跟我走。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她厉色拒绝，“放开我。”
　　“那你答应我不准跟他走。”

　　戚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，看着墨迹的时间越来越久，下意识地说：“不会。”

　　他在她耳边轻声说：“我只有对死人不会产生嫉妒。”

　　戚甜觉得顾长乐有一种妖气，跟长相实在不符，尤其是他说出来的话，句句让她震惊。

　　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男人，说话妖里妖气的却长得奶里奶气的。她只能见招拆招，用手顺着他的背，以此降低他的莫名的怒气，然后慢慢推开他，看着他极为认真地道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她就差发誓了，说：“真的。”

　　顾长乐笑了一下，终于放开了她，她快速地从臂弯下钻了出去，站到两步距离外，回头摆手道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他好像并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，一个转身斜靠在墙上，侧头看着她道：“晚上我去找你。”

　　“随你。”步子才往外迈了一步，果然电话打来，两人听着不合时宜地电话声响。
　　她缩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，顾长乐的杏目晦了晦，说：“你走吧，记得答应我的。”

　　戚甜两步三回头的走，直到转角，顾长乐依旧靠在墙角目送着她。

　　她快速地钻进电梯间，开门刹那，便迎来正要进电梯的秦时延。

　　“你去哪了？电话也不接。”他皱眉说。
　　戚甜拉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里走：“我肚子疼，快点，我要回家。”

　　“你吃坏肚子了？”秦时延任由着她拉着，“我上去赵经理。”
　　“哎呀，不用不用，我这两天肠胃不是很好。”

　　秦时延还想着带她去医院，不过被她随意找的借口拒绝了，她说自己只想回家躺着，家里有药，实在不行再去医院也不迟。

　　秦时延只能作罢。

　　她现在无比庆幸的是，秦时延对待男女关系上是粗枝大叶的，几乎她说什么便信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