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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禅房闻旧劫 我自行剃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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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年秋高气肃,边关战报频传,靖王奉旨挂帅出征,一并带走了年已满十七岁、武学初成、锋芒卓绝的沈知言。
父子二人奔赴沙场,千里迢迢,风雨关山。王府骤然清寂,靖王妃日夜牵念,忧心父子二人安危。为求佛门庇佑,保远征之人平安归京,她特意择了吉日,带着沈知婠同往护国古寺焚香祈福。
古寺依山而建,秋林肃穆,梵音袅袅,香火经年鼎盛。山间清风穿殿,檀香浮沉,往来香客皆是虔诚跪拜,钟磬声声,洗尽俗世尘嚣。
靖王妃携女儿随人流跪拜,诚心祈愿,只求边关无险,亲人顺遂。
随行侍女疏月领着一众下人守在殿外,不敢惊扰主母祈福。人人心神庄重、专注礼佛,无人留意殿宇后侧僻静幽深的禅房。
唯独一道枯朽垂暮的目光,隔着重重廊柱、袅袅香烟,遥遥落定在阶下那道纤细柔软的小小身影上。
待沈知婠随王妃礼佛完毕、一时好奇移步后院看花、悄然落单之际,一道苍老轻缓的声音,低低自身侧响起:
“小姑娘,你可是迷路了,随老尼过来吧,老尼带你出去。”声音枯淡温和,不带半分戾气,像晚风拂尘,悄无声息。
小小的糯米团子微微一怔。她循声转头,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位垂暮老尼。老尼身形佝偻,布衣洗得发白,发丝尽霜,脊背佝偻得几乎撑不起衣衫,浑身上下透着油尽灯枯的衰败之气,唯有一双眼,历经半生血海沧桑,沉得像藏了整段覆灭岁月。老尼止步门前,细细打量身前少女。这是她十二年来,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清圣女后人。
小小一人儿,身姿纤细窈窕,眉眼初长,清丽温婉,骨肉匀净天成。
尚且未完全长开的脸庞,已隐隐透出前任幽冥教主那般倾覆众生的倾城骨相。
眉眼温顺,性子纯良,眼底带着未经世事的柔软善良,干净得让人心疼,老尼浑浊的眼底,瞬间漫上无尽酸涩与疼惜。
就是这孩子,这是她的少主啊,是当年数千教众以命相护、血洒山门换来的最后火种,是幽冥覆灭之后,唯一留存的血脉与希望。
本该是生来尊贵无极的圣女,却自小流离,隐于凡世,生于温柔富贵,长于安稳庇护,不识血海,不知仇恨,活得这般纯粹无害。
老尼心中百感交集,万般悲凉压在心口。她多盼这孩子永远这般懵懂、这般安稳、不知人间疾苦、不识江湖险恶、不承教派血海。
可她命数将尽,油尽灯枯,再无时日替她遮风挡雨、替她守住这尘封十二年的秘密。
她若离去,世间再无人护圣女隐世,无人守幽冥余秘,万般挣扎过后,只剩无可奈何的苍凉。
少女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礼貌,轻轻颔首,乖乖随老尼走向最深处、少有人至的僻静禅房。僻静禅房幽深闭塞,与外头明朗香火恍若两世。
窗棂朽旧,透光极少,昏沉沉的光线碎碎落落洒进屋内,浮尘在微光里缓慢飘荡。案几积着薄薄一层冷灰,香炉早已熄了香火,只余下一缕经年不散的枯寂檀气,沉沉压人。
四下寂静无声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胸腔的闷响。沈知婠彼时不过十二岁,眉眼尚是干净澄澈,一身浅素衣裙,她心中懵懂,虽感觉眼前的老尼没有恶意,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“老师傅,我刚刚好像不是从这边过来的。”
下一刻,老尼枯瘦如柴、布满褶皱与老茧的手骤然探出,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惊人,全然不似垂暮老人该有的孱弱,骨节硌着皮肉,紧绷坚硬,牢牢扣锁,不给她半分挣脱余地。
沈知婠浑身猛地一僵。少女本能的惊惧瞬间攀上脊背,指尖骤然发凉,心底倏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。
她自小在靖王府安稳长大,被母妃温柔呵护,被沈知言妥帖庇佑,从小到大春风和煦,从未被人这般强硬、近乎暴戾地桎梏过。
她下意识想要抽手,轻声讷讷开口,声音带着孩童纯粹的怯意与礼貌:“老师傅……您松手,弄疼我了。”
老尼压下眼底汹涌悲色,先放下半生沧桑血海,以一个最温和、最慈爱的长辈姿态,放缓了嘶哑的语速,温柔开口:
“孩子,别怕。老尼不是恶人,只是守在这里,等你长大。”
她浑浊发白的双眼死死凝着她,那双眼早已看不清世间景物,此刻却仿佛骤然亮起一点垂死的精光,目光穿透青丝,死死锁定她耳后掩藏的那一枚月牙朱红印记。
沈知婠心性纯善,见老者年迈孱弱,心中只剩体恤,半点戒备也无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眉眼温顺:“我不怕的,老师傅。”
老尼望着她软软乖乖的模样,心头更软,轻声细问,句句皆是长辈般关切:
“你今年,该是十二岁了?”
“是的,母妃说,婠婠今年十二了。”沈知婠乖乖应声。
“自幼在靖王府长大,可有受过半分委屈?”
沈知婠认真回想,眉眼浅浅带了点温柔笑意,如实作答:
“母妃待我极好,府中人人善待我,哥哥从前在家时,也处处护我,我从未受过委屈。”
她说得真心、坦然,十二年春风和煦,王府恩重如山,是她此生最坚实的暖意与归处。老尼静静听着,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幸福感,喉头微微哽咽。
真好。她的小主子平安顺遂长大。这世间曾有人拼尽全力,护了她十二年无忧天真,可越是安稳,越是纯粹,后续的真相便越是残忍。
老尼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,胸口起伏,气息明显虚浮涣散,已是强撑残躯在活。
她自知时日无多,五脏六腑皆已衰败,再也拖不得了,温柔问询终尽,慈长辈的温存褪去,余下的,只剩覆顶宿命与千钧重担。
老尼望着她,眼底悲色翻涌,又欣慰、又心疼、又酸涩。她赌对了,哪怕养在富贵乡、长在温柔地,这孩子骨子里依旧流着幽冥尊主的坚韧与坦荡,善良而不懦弱,柔软而有脊梁,懵懂却知感恩,弱小却懂担当,老尼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,没有立刻抚上她的发顶,气息虚浮,一字一顿,把自己的来历缓缓道来。
“知婠,你尚且不知老身是谁。”沈知婠一怔,抬眸看向她。
“老身俗名苏微漪,法号了尘。”老尼的声音沙哑低沉,藏着十二年来压在心底的旧事,“我是幽冥教上代左护法,亦是你生母——上代幽冥教主,苏清鸢的同门师姐。”这句话落下,沈知婠浑身微微一颤。“你可知你不是寻常孤女也不是弃儿,当年圣地被围,你的爹娘死守山门,拼死阻住追兵,命我抱着襁褓中的你突围。”了尘眼底浮起水光,“万千死士以命断后,才换得我们一线生机。我不敢携你投奔旧部据点,怕朝廷耳目追踪而至,便将你安置在这护国古寺山门外,借佛门香火遮蔽你的血脉气息。而后我自行剃度,隐于这座古寺,一守,便是十二年。”
老尼死死望着她耳后那枚隐在青丝间的月牙朱红印记,字字泣血,砸落耳畔,一段话惊雷炸响,沈知婠浑身猛地一僵,瞳孔微缩,满脸茫然错愕,全然听不懂这陌生可怖的字句。
老尼语速极缓,却字字沉重,句句血泪:
“你父母双亲,皆是幽冥尊主,当年群雄构陷、皇权忌惮,众多势力围剿我幽冥圣地,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山门倾覆,上下数千教众,无一人苟活。”
“唯有尚在襁褓的你,是唯一血脉。”
老尼的指尖微微发颤,是极致激动,亦是极致悲凉。她枯涩的眼睫簌簌发抖,浑浊眼底缓缓溢出两行浊泪,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,落地无声,她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脸上,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:
“我本希望,你可以一辈子做靖王府无忧无虑的沈知婠小郡主,永远不必知晓血海,背负这教派兴亡。可我身受旧战重创,肉身早已油尽灯枯,再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替你遮掩风雨。我若离世,世间再无人替你衔接幽冥旧部,没有人告诉你过往真相。”
沈知婠心口重重震动,脑子轰然发懵立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凝滞,十二岁的认知、十二年的安稳、十二年的来路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,她怔怔站着,指尖发凉,心口空空落落,巨大的茫然、惶恐、酸涩层层叠叠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从小到大,听得最多的话,便是自己是被王妃善心捡拾的孤女,是有福的孩子,她自知身世单薄、无父无母,却早已心安——
她有疼她的母妃,有护她的哥哥,有锦绣安稳的靖王府,她一直以为,这就是她全部的命数。可此刻老尼的字字句句,尽数推翻了她十几年的认知。
少女心口发闷,指尖微微泛白,下意识摇头,语气带着慌乱的抗拒:
“不是的……我是母妃捡回来的孩子,我只是沈知婠,我没有什么教派,也没有什么血海仇……老师傅,您认错人了。”
她不肯信,也不敢信。安稳日子过得太暖、太真,她贪恋王府的温柔,畏惧任何颠覆现状的变故。她只是个被好好养大的小姑娘,只想岁岁安然,何曾敢背负起“血海深仇”四个字?
老尼看着她眼底干净纯粹的惶恐,看着她未染分毫尘埃的眉眼,心中悲恸更甚,声音哽咽破碎:
“少主,老尼怎会认错?!”
她微微抬手,颤抖着指向她的耳廓,字字泣血:
“这枚天生月牙朱红印,是幽冥圣女世代传承的血脉印记!天下仅此一脉,绝无半分雷同!十二年,老尼守在寺中,日日诵经,年年等候,就为等你长成,亲自告诉你所有过往。”
字字诛心,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,细细割开沈知婠安稳的皮囊。
禅房死寂,微光沉沉。十二岁的少女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,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寒意。她怔怔伫立,耳膜嗡嗡作响,往日所有温柔安稳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——
母妃温柔抚她发顶的模样、疏月细心伺候她起居的温柔、沈知言年年岁岁护她周全的背影、王府岁岁常开的海棠繁花……
这些算什么,十二岁的认知、十二年的安稳、十二年的来路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她怔怔站着,指尖发凉,心口空空落落,巨大的茫然、惶恐、酸涩层层叠叠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原来这些岁岁安稳、岁月静好,从来都不是她本该有的命数,原来她能平安长大,是无数人以命换命换来的原来,她的平安,是万千亡魂堆起来的侥幸。
老尼看着她强忍慌乱、不肯落泪的隐忍模样,心中又疼又叹,果然是幽冥圣女,骨血坚韧,绝境临头,尚且保有善意与镇定,她不再拖沓,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,抬手对着门外幽深的廊巷,打出一道极其隐晦、只有幽冥旧部能看懂的旧式暗记手势。
三声极轻的指叩,落于窗沿。
瞬息之间,两道黑影自禅房死角无声落地,身法轻盈至极,隐于阴影之中,单膝跪地,俯首垂首,恭敬至极。
二人皆是面容沉静、气息内敛、潜伏民间多年的幽冥死忠旧部,为躲避朝廷清剿,常年隐于市井寺庙,蛰伏待命,十二年来不敢显露分毫踪迹,老尼目光沉沉,声音虚弱却威严不改:“寒影、夜息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二人同声低应,恭敬肃然。
“幽冥末代圣女,今日归位。”老尼字字郑重,交付余生托付:“自此起,残部尽数听令于少主。暗中随行,隐匿护持,不予暴露分毫踪迹,她年幼懵懂,你们替她挡风遮雨、摆平祸端、隐秘守护,你们听她差遣、随她指令、绝不擅作主张,且不干预她的安稳,不扰乱少主的王府生活,只护少主性命,只听她调遣。”
两道黑影深深俯首,语气忠贞不渝:“谨遵师命!终身护圣女,唯小姐命是从!”
沈知婠怔怔看着突然现身的两人,心底震颤未平。
“寒影、夜息,皆是当年随我一同逃出来的旧部。这些年,我暗中联络散落的教众,一边躲避官府清剿,一边静静等你长大。”
沈知婠眼眶一热,方才强忍的泪水,终于顺着脸颊无声滚落,她能想象得出当年兵荒马乱,满地鲜血,这位女子抱着尚在襁褓的自己,在追杀之中亡命奔逃的模样,怔怔望着眼前枯槁的老尼,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酸涩堵在喉咙。
原来守了她十二年的人,是母亲的师姐,是与她血脉羁绊相连的长辈,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是亲眼见过她父母、亲历过那场灭门浩劫的故人,她鼻尖发酸,泪珠止不住滚落,却没有放声恸哭,只是微微屈膝,对着了尘深深一礼,声音带着孩童抑制不住的颤意:
“苏师伯……”
老尼这时才抬颤抖的手,轻轻抚了抚沈知婠柔软的发顶,声音轻得像最后一缕风:
“好孩子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沈知婠抬眼,水光氤氲的眼眸望向了尘,眼底混杂着感激,还有一丝难以消解的茫然:
“十二年,您隐于古寺,孤身守着这一桩天大的秘密,日日提心吊胆,该受了多少苦,我爹娘当年,定是十分信重您,才会将襁褓中的我托付于您。”
可我……”沈知婠语声低下去,带着几分无力,“我在靖王府长大,母妃待我如亲女,王府给我安身立命之处。我日日享受安稳,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一无所知,我如今知晓了一切,很多事我尚且不懂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满门的血海,也不知道,我该如何去做,才不辜负您,不辜负我的爹娘和那些殉教的亡魂。”
了尘看着她这般坦诚脆弱的模样,心底更是疼惜。沈知婠又抬眸,目光认真,一字一句道:“但我记牢您今日说的所有话。我会藏好我的身份,谨言慎行,绝不轻易暴露身份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垂下眼帘,声音轻而坚定:
“我不会辜负我爹娘的牺牲,也不会辜负您十二年的守候。”
了尘听完,枯瘦的眼角淌下两行浊泪,心底大石终于落地,她赌的,从来不是一个满腔仇恨的复仇者,而是一个心存善念、懂得权衡、知感恩、有底线的孩子。
“好好长大,保护好自己,待你羽翼丰满,天地自会还你公道。”
了尘抬手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方层层油布包裹的物件。层数极多,裹得严实,看得出被珍藏、被守护了整整十二年,她将东西郑重无比地递到沈知婠掌心,力道沉重,像是将一整个覆灭的天下、一整段血色过往,尽数交付于她。
“拆开吧。”
沈知婠指尖颤抖,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沉重,她低头,一点点、小心翼翼拆开层层油布。
两层,三层,四层……
最后,两样沉冷的物件,静静躺在她白皙稚嫩的掌心,一枚玄铁残徽,半边残缺,纹路古朴深邃,触手冰寒刺骨,带着沉淀数十年不散的血腥凉意,沉甸甸压掌。
一卷泛黄薄谱,纸页陈旧发脆,字迹古奥,密密麻麻记载着无人知晓的幽冥绝世武学。
指尖轻轻拂过残徽粗糙纹路,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,冻得她微微发颤。
这是她血脉的证明,也是她宿命的枷锁,更是万千亡魂交付她的重担。
了尘望着她,眼神恳切、悲凉、郑重,用尽最后残余气力,缓缓道出“孩子,老尼守着这个秘密,苟活十二年,只为等你长大,亲手交还圣女宿命,你天赋冠绝古今,他日武学大成,可撼江湖、可乱朝堂。”
沈知婠浑身一震。她下意识抬头,睫毛剧烈颤抖,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与忌惮,小小的她尚且不懂世事险恶、人心复杂。
话音落尽,老尼浑身气力骤然抽空,身子微微歪倒,眼底精光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灰白,枯瘦的手轻轻垂落,头颅一歪,再无声息,一室死寂。
沈知婠浑身僵硬,呼吸滞涩,心口堵着巨大的茫然、悲恸与惶恐。
“苏师伯……”
她才十二岁,从未见过生死,更从未亲历这般骤然的离世,恐惧顺着脚底一寸寸攀遍四肢百骸,掌心那半枚残徽冷得像淬了亡魂的血泪,沉甸甸压得她掌心生疼。
短短半柱香,她刚得知自己不是无根孤女,刚寻到世间唯一一位与生母、与幽冥过往紧紧相连的亲人,可亲人现世即陨,相逢即是永别,十二年懵懂安稳一朝破碎,血脉来路血淋淋摊开在眼前,唯一知她身世、护她隐秘、替她扛过十二年风雨的长辈,就此撒手人寰。
巨大的孤绝感轰然吞没她,从前她无父无母,得王妃疼惜、世子照拂,身为王府小郡主,尚且不算孤,可这一刻,她才真正懂什么叫举世无亲。
酸涩悲恸堵满喉头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,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敢哭出声,单薄的肩头剧烈发颤,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。
阴影之中,一直静默伫立的寒影、夜息快步上前,神色沉肃,眼底藏着彻骨哀痛,却半点不敢流露半分失态,了尘护法离世,于他们是倾覆天崩之痛,可主子在此,祸机未消,他们纵使肝肠寸断,也必须强行冷静。寒影声音压得极低,克制沙哑,带着沉痛却无比清醒的规劝:
“主子,节哀。”
沈知婠垂着眼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手背,指尖冰凉颤抖,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:
“她……她是我母亲的师姐……是这世上,唯一一个认得我爹娘的人……”
她刚刚认亲,转瞬失亲。这份剜心的空落,压得十二岁的她几乎撑不住站立。
夜息垂眸看着主子泣不成声、却死死压抑哽咽的模样,心底酸涩不忍,却不得不硬起声音轻声劝诫:
“属下知晓主子心痛。可护法拼尽残命,隐忍十二年,不是为了让主子在此崩溃失态。”
“她耗尽最后气力,为主子点明身世、托付旧部、铺平后路,为的是让主子好好活着,好好藏命,好好保全自身。”
“若她泉下有知,绝不愿意见您因悲恸露了破绽,毁了十二年隐忍布局。”
字字冷静,句句戳破她的情绪却也句句都是护她周全。
沈知婠身子猛地一震。
是啊,苏师伯熬了十二年,忍了十二年,赌命等她长大,她最后的心愿,从不是让自己沉溺悲痛。
她用力闭眼,狠狠吸了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翻涌的哭声,可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。
寒影上前半步,语气愈发郑重肃穆:“主子,外面人已经寻来了。”
“您的贴身丫鬟栖月已在外急寻,王妃身边疏月姑姑也已赶来。寺中香客混杂,耳目冗杂。今日护法骤然坐化,您单独在此独处,若是被人看出半分异常,日后便是无尽祸端。”
夜息紧跟着低声补道:
“沈世子此刻随军出征,不在京中,是我们百年难遇的安稳时机,可越是无人制衡之时,主子越不能行差踏错,一旦身份半分泄露,王府受累、旧部覆灭、您十二年安稳尽数化为泡影。”
禅房外,焦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最先响起的,是栖月带着哭腔、慌张不已的少女声音——那是自小陪她长大的贴身丫鬟。
“郡主!郡主您在哪儿!奴婢找您好久了!”
紧接着是疏月沉稳却焦灼的声音:
“栖月别急,王妃已经忧心极了,我们分头再寻!务必找到小郡主!”脚步声急促纷乱,已经逼近后院禅房外。
知婠抬手,死死捂住嘴,硬生生将所有呜咽尽数咽回腹中,她用力抬手胡乱擦尽满脸泪痕,指腹擦得眼睑发红发疼,脊背僵直,指尖颤抖,一次次深呼吸,逼着自己压下心口所有破碎,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看向身前两名忠心旧部,声音依旧轻颤,却已然稳了许多:
“我知道了,我不会辜负师伯的。”
寒影垂首,恭敬忠贞:
“属下二人即刻隐匿暗处,自此贴身暗中护主,随主子回王府,不离左右,不扰您日常分毫,只在暗处,往后主子有任何差遣,任何想要查证的旧事,只需暗传信号,属下随叫随到,万死不辞。”
沈知婠轻轻点头,眼底泪痕未干,却已然敛尽所有脆弱。
“辛苦二位前辈暗中护我,我年幼无力,暂不敢号令你们,恐一招不慎,断送你们隐忍多年的性命。”
阴影里两名旧部身躯微震,深深叩首:
“属下誓死追随圣女!终身不悔!”
寒影望着她,沉声道:
“主子切记——人前,您依然是温顺无害天真懵懂的小郡主。”
话音落,二人不再多言,身形微侧,瞬间隐入禅房最暗的死角,气息全无,彻底归于暗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一室寂然。
只剩端坐离世的了尘老尼,和一个刚刚痛失至亲、承接血海宿命、却必须立刻装作无事人的小小主子。
门外是香火袅袅、梵音安宁、世人虔诚祈福的盛世平和,门内是她一人骤然崩塌、骤然苏醒、骤然被宿命锁死的血色余生。
门外的呼唤,已然近在咫尺。
沈知婠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详寂灭的老尼,心口沉沉落定一句无声诺言:
师伯,我会好好活。我会替您、替爹娘、替万千亡魂,好好活下去。
她敛尽眼底最后一丝悲色,挺直单薄脊背,抬手把裹着残徽与秘谱的油布往袖管深处塞紧,掌心攥着那抹刺骨寒凉,转身,一步步朝着门外天光走去。
吱呀一声轻响,破开死寂。
外头天光骤然涌入,明媚香火、人来人往的暖意扑面而来,与方才屋内的寒凉死寂判若两世。
不远处,靖王妃正蹙眉伫立,身姿温婉,眼底满是焦急,四处张望找寻她的身影。
疏月带着两名侍女快步穿梭廊下,神色紧绷,看见推门而出的沈知婠,众人瞬间松了口气。
“小郡主!您在这儿!”疏月快步上前,上下打量她,“可吓死奴婢了,您去哪了?我们寻您好久!”
靖王妃也立刻抬步走来,温柔的眉眼凝着担忧,伸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小手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,顿时蹙眉:“怎么跑至此地?手这般凉,可是受了惊?”
面对母妃温柔关切的目光,沈知婠心头一酸,所有紧绷的情绪险些溃堤,但她硬生生忍了回去。
她垂下长睫,眉眼温顺,依旧是那副乖巧柔软、不谙世事的模样,声音轻轻浅浅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孩童怯意与不好意思。
“母妃恕罪。” 她仰头,眼底干净无波,只含一丝腼腆:“方才上香之时,我见这边角落花开得好看,又见这间禅房安静,一时好奇,便悄悄过来看看。想着不走远,很快便回来,不想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这话乖巧懂事,合情合理,孩童心性,贪看花木、好奇僻静小院,再寻常不过。
靖王妃素来心软温柔,看着女儿安然无恙,心头焦灼早已散去大半,只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温声嗔怪:“下次不可这般任性,寻人不见,我心里着实不安。”
“知婠知错了。”她乖乖垂首认错,温顺妥帖。
一旁疏月目光扫过幽深空寂的禅房,微微疑惑:“这禅房久无人居,荒废清冷,小郡主怎会独自进来?方才我们寻遍周遭,竟半点没看见您身影。”
沈知婠早有预案,神色不变,轻声应答:
“我进来时无人,便在里面静静站了片刻,想听听佛门静气,静静心。许是方才大家都在虔诚礼佛,未曾留意罢了。”
语气坦然,神色自若,挑不出半分错处,就在此时,一名清扫寺院的小沙弥路过,瞥见禅房内景象,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走来,看见蒲团上寂灭的老尼,瞬时惊呼出声:
“了尘师叔!您、您怎么了?!”人声惊动,周遭随从、香客纷纷侧目。
靖王妃闻声转头,望向禅房内,亦是微微一怔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来,带着诧异与愕然,唯有沈知婠心中古井无波,早已经接受了方才那一场生死离别。
她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懵懂惊惧,微微往靖王妃身侧靠了靠,轻声道:“我方才进来之时,这位婆婆静坐蒲团之上,闭目不语,我以为是参禅的老师傅,不敢惊扰,便静静立在一旁,想着待她禅定结束再离开……不曾想,原来婆婆已经仙去了。”
话语真挚、坦然、逻辑闭环,她将一切归为“无意偶遇、不敢惊扰、不知情离世”。
既解释了自己为何独处禅房,又完美圆住了老尼离世、自己在场的所有疑点。
无人会怀疑一个十二岁、温顺乖巧、懵懂单纯的小姑娘,短短片刻,她亲历了一场宿命揭秘,承接了一整个覆灭教派的血海遗命。
靖王妃见状,心生悲悯,轻轻搂住她的肩,柔声安抚:“无妨,佛门中人,安然寂灭,是往生善道,是福报。”
她转头吩咐疏月:“取些香火银两,交于寺中住持,好好安置老师傅后事。”
“是。”疏月应声,周遭众人尽数释然,无人起疑。
谁也不知,明媚古寺香火升平,一个十二岁少女的人间安稳,已经悄然死去无人看见,宽大袖管之下,她稚嫩的手腕死死收紧,攥着那一团冰冷的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