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1章 春山拾骨,幽徽锁月 是非是人造 ...
-
永熙元年,暮春。
春雨连下三日,将护国古寺的青石板洗得彻骨寒凉。
天刚破曙,山雾如湿纱覆压群山,缠过朱红山门的斑驳漆皮,漫过层层石阶缝隙里积留的落花残水。空山无人,钟磬初歇,唯有风穿古柏,簌簌扫落满枝湿樱,细碎声响落进死寂的晨色里,轻得像一场不敢落地的宿命。
靖王妃的鸾驾停在山外。
她一身素色软缎褙子,未戴华贵钗环,只鬓边一支温润玉簪,步履轻缓,带着常年礼佛养出的慈悲温婉。随行侍女屏息垂首,不敢多言,整支队伍静得融入空山晨雾。本是寻常上香、祈阖家安稳。可刚踏出山门台阶,一缕极细、极弱、濒死般的婴啼,猝然刺破寂静。不响亮,不凄厉,反倒哑得可怜,像风里残烛,颤颤巍巍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靖王妃脚步骤然凝住。随行众人无一听闻,唯有她,心尖莫名一紧,循声缓步走向山门侧边那方冰冷的汉白玉石台。石面被春雨浸透,寒彻刺骨,上面平铺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襁褓,边角磨出毛边,打了密实的死结,像是被人用尽最后力气仔细包裹,又狠心遗弃。襁褓极薄,挡不住山间春寒,微微隆起的一小团,安静得近乎死寂。她蹲下身,指尖轻颤,小心翼翼解开层层布结。
内里露出一张刚出生不过数日的小小面庞。婴孩双目紧闭,眉眼精致得过分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浅淡,浑身被冻得微凉,细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,微弱的呼吸落在人的指腹上,轻若游丝。最惊心的是——她右耳后,凝着一枚天生的月牙朱红浅印。淡红如朱砂落肤,形状规整,隐在柔软鬓发之下,不细看难以察觉,可一旦入眼,便知绝非凡胎寻常胎记,诡异又别致,像是与生俱来的秘印,锁着无人知晓的身世。
没有生辰八字,没有随身玉佩,没有半片可以证明来历的信物,空空荡荡,唯有一身孱弱,一身未知。寺中香火鼎盛,往来达官显贵、平民香客络绎不绝,可整整一夜,无人驻足,无人认领。世人皆避祸,无人敢留这无根无凭、来历莫测的孩子。靖王妃指尖轻轻贴上婴孩微凉的脸颊,触感细软,那小小的人儿似是感知到了暖意,眉心微蹙,又细细哼唧了一声,全然无害,温顺得让人心头发疼。
她成婚数载,育有一子沈知言,彼时五岁的沈知言,早已褪去孩童稚气。小小年纪武道天赋初显,性情冷峭寡言,眉眼锋利如刃,周身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,从不会撒娇,从不会黏缠,府中常年冷清安静。
她半生温婉慈悲,心底总盼着一点柔软鲜活。望着怀中这团孤苦无依的小小性命,恻隐之心落地,化作实打实的疼爱。不是一时怜悯,不是碍于情面,是真心实意的舍不得、真心想要护她长大。
“疏月,抱回去。”靖王妃抬手,轻轻将襁褓拢紧,用自己身上温暖的披风层层裹住,隔绝山间所有湿寒晨气,语声温柔却笃定。
“从此,她便是我靖府的孩子。”
身侧立着的贴身大丫鬟疏月闻言心头微震,连忙上前半步,屈膝垂首,目光落在靖王妃怀中那方薄薄的襁褓上。
晨雾沾湿了襁褓边角,那小小的婴孩一动不动,唯有极细微的呼吸起伏,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空山冷风里。疏月伺候靖王妃数十载,最是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。
靖王妃一生温和守礼、慈悲宽厚,却素来克制自持,极少对身外之物这般执意。她见过主子体恤下人、怜惜草木,却从未见过她对一个来路不明、无根无凭的弃婴,动这般深沉真切的疼惜。
疏月眉眼恭谨,语声轻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诫,却不敢违逆半分:
“主子,这孩子来历不明,一夜弃于山门,恐身世藏晦。寺外往来人杂,竟无一人认领,想来未必是寻常孤苦。贸然带回王府,恐日后惹人非议,徒增是非。”
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顾虑。靖王府门第尊崇,规矩森严,府中从未收容过无根无源的外姓孩童。若是日后流言四起、蜚语缠身,对王府、对主子、对尚未长成的小世子,皆是隐患。
身后随行的几名侍女、护卫也纷纷屏息垂头,眼神暗自交汇,心底皆是同样的忐忑。
空山古寺,晨寒寂寂,天降弃婴,本就透着几分诡异。寻常贵人遇上,大多视而不见、避之不及,唯恐沾上身世祸端。可靖王妃只是低头,指尖轻轻蹭过婴孩细嫩微凉的脸颊,眼底软得一塌糊涂,半点松动也无。她轻轻出声,语调温柔,却字字掷地有声:
“是非是人造的,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她不过是方寸襁褓,无依无靠,弃于春山寒雾里,但凡有半分生路,何人舍得亲生骨肉流落至此?”
抬眸时,她望向疏月,眼底是常年礼佛养出的通透慈悲,亦有身为主母的笃定风骨“我靖王府锦绣满堂,不差她一口饭、一身衣、一处安身之地。我自幼缺缘手足,府中常年清寂,知言性子太冷,太过寡孤。往后多一个孩子承欢膝下,是福气,不是祸端。”
疏月心头微叹。她彻底懂了。主子不是一时心软、一时兴起,是真真切切,想要给这飘零尘世的小小孤女,一个安稳一生。
见此,疏月不再规劝,俯身抬手,小心翼翼从夫人怀中接过襁褓。
动作极轻、极稳,生怕力道重了惊坏这孱弱的小生命。入手一片微凉,小小身子轻得让人心头发酸,襁褓里的婴孩似是感知到安稳暖意,微微蹭了蹭,发出一丝细碎软糯的哼唧。疏月心口一软,再无半分迟疑,恭恭敬敬垂首应声:
“奴婢明白。奴婢定当仔细照看,护好小姐周全,绝不叫她在外受半分寒凉、半分委屈。”
一旁带队的护卫头领也连忙躬身垂首,沉声附和:“谨遵王妃吩咐。我等即刻清肃周遭,今日之事,阖府随行之人尽数封口,绝不外泄一字,保小姐日后安稳无虞。”一众下人尽数躬身应诺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无人知晓,这一日春山拾婴,不是慈悲馈赠,是宿命落笼。靖王府朱墙千丈,锦绣重重,是世人艳羡的富贵桃源。
自踏入这座府邸的那日起,无名弃婴,有了姓名——沈知婠。也有了此生最初、最纯粹、最安稳的温柔。靖王妃待她,是真真正正视如己出。她从不因她无根无凭、身世不明而半分薄待。吃穿用度尽数比照王府嫡女,亲自挑教养嬷嬷,亲自为她添置细软首饰,事事护她周全。府中偶有老奴私下碎语,说她来路不明、恐带祸端,皆是靖王妃第一时间出声压下,温柔却有风骨,护得她岁岁安然,从不受半句闲言磋磨。
年幼的沈知婠懵懂无知,记事起的全部世界,就只有这座温暖王府,只有待她温柔慈爱的养母,和那个长她五岁、身姿挺拔、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哥哥。
那时的沈知言,刚满五岁,是整座王府最冷的一抹影子。他天资绝世,幼承武道,小小年纪便压尽同辈锋芒。平日里沉默寡言,不喜热闹,不恋玩乐,对世间万事万物皆淡漠疏离,府中下人敬畏他,世家子弟忌惮他,无人敢随意近他半步。唯独对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小妹妹,他破例了所有原则。
初初相见,她软乎乎一团,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眼,怯生生望着他,小小的手无意识攥着他的衣摆,力道极轻,全然依赖。那一刻,他冷硬无波的心,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缝隙。
孩童岁月,是沈知婠此生唯一赤诚无垢、毫无算计的光阴。她黏他入骨,敬他入心,信他到底。
他晨起读书,她便搬小小的木凳坐在他身侧,乖乖撑着小脸,安安静静陪他一整个晨光,不吵不闹,满眼都是他执笔练字的挺拔身影;
他庭院练剑,剑光凛冽,风起衣扬,她便蹲在青石阶上,目不转睛凝望翻飞剑影,眼底盛满崇拜与安心;
他偶尔外出归府,无论晨昏,她永远第一个奔至回廊尽头,小小的身子踮着脚,遥遥等他归来,一声软糯清甜的哥哥,唤得毫无保留。
她的世界很小。小到只有养母的温柔,和沈知言的庇护。
她依赖他给的安稳,敬重他远超常人的沉稳强大,深信他是此生唯一可以全然托付、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亲人。而沈知言,默默接纳了她所有的黏缠、所有的信任、所有独一无二的目光。他会替她拂去发间落花,会将她怕冷的小手揣进自己温热掌心,会默默挡掉所有靠近她的闲杂人等,会把世间难得的新奇玩物尽数攒下,悄悄送到她案前。
母亲偏爱她,他纵容;她懵懂顽劣,他包容;她满眼是他,他默许,甚至隐秘贪恋。无人察觉,这份始于兄长呵护、始于年少纵容的温柔,在日复一日的独占与偏爱里,悄悄滋生出疯长的偏执。他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稚童,慢慢长成眉眼温顺的少女。看着她干干净净、赤诚纯粹,满心满眼永远映着他一人。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,成了他冷寂人生里唯一的暖意,也成了他势在必得、绝不松手的私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