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棠烬承月》kilig星星

3、第3章 夜漏残痕 沈知婠一字

　　栖月正焦灼地立在廊下，一见沈知婠，眼眶当即就红了，快步上前，伸手便想去扶她的胳膊。
　　“郡主！奴婢方才寻遍前后殿，都不见您人影，险些急坏了。”
　　她目光飞快扫过沈知婠的面庞，见她眼睑泛红，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湿意，心头微微一紧，却没有多问，只压下满心疑虑，小心翼翼扶着沈知婠的手臂，触感察觉到自家郡主的身子微微发凉，她抿紧唇，将担忧全部藏在心底。沈知婠指尖还攥着袖中那枚冰凉的残徽，指腹微微发颤。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悲恸还在翻涌，可面上早已敛去所有失态，只维持着往日温顺柔弱的模样，微微颔首，声音轻浅，听不出异样。
　　一路穿过寺院回廊，香客往来，人声嘈杂，沈知婠一路沉默，面上依旧是那个天真娇软的小郡主，可心底却如同压着千斤巨石。王妃见她神色恹恹，只当她是方才走动累了，并未察觉内里的惊涛骇浪，只嘱咐人备车，即刻启程回靖王府。
　　车马辚辚驶离古寺，向着京城而去，车厢之内，只有沈知婠与栖月二人，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。
　　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，在此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，沈知婠靠在软榻之上，肩膀微微蜷缩，方才拼命压抑住的眼泪，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　　她没有放声大哭，只是安静地落泪，泪水顺着下颌滑落，浸湿了衣襟，栖月见此，心头一震，连忙跪坐到榻边，也不敢贸然发问，只拿出绢帕，轻轻替她拭去泪水。
　　“小郡主……您可是哪里难受？”
　　沈知婠摇了摇头，喉头哽咽，说不出一句话，她不能告诉她，方才那间禅房，埋葬了她唯一知晓亲生父母过往的亲人；不能告诉她自己是早已覆灭的幽冥教遗孤，往后，她要日日戴着假面活下去，万千苦楚，只能独自吞咽。
　　栖月见她只是默默垂泪，不问缘由，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，将温热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，柔声细语：“郡主若是心里闷，便哭一会儿无妨。奴婢守在这里，没有人会过来打扰。”
　　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官道上，窗外暮色缓缓沉降，沈知婠把脸埋在臂弯，死死攥住袖管里的残徽，苏师伯，我答应你的，我会活下去，可这漫漫前路，血海在前，恩情在侧，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。
　　暗处，车厢外壁的阴影里，寒影、夜息静静伫立，听着车厢内压抑的啜泣，二人皆是沉默，主子身负千钧重担，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，夜色慢慢笼罩京城，靖王府的府邸遥遥在望。
　　马车碾过青石板，缓缓驶入靖王府朱红大门，暮色沉沉，府内灯火次第亮起，廊下宫灯摇曳，将庭院映得暖意融融。可这份人间烟火，落进沈知婠眼底，却只觉隔着一层薄冰。
　　她敛尽了所有泪痕，面上重归往日温顺柔和，由栖月扶着，缓步走下马车，王妃忙着去安顿府中琐事，只叮嘱栖月好生照看郡主，便转身离去。
　　回到自己的闺房「知微院」，侍女们依次退下，屋内只余下栖月一人，雕花木门合上，落上门闩，隔绝了外头府里的人声。
　　方才强撑的镇定，又一点点瓦解。
　　沈知婠立在屋中，指尖依旧能感受到袖中残徽刺骨的凉意，她抬手，将那卷裹着残徽与秘谱的油布，缓缓从袖管里取出来，油布粗糙，带着古寺禅房里淡淡的檀香，也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。
　　栖月站在不远处，见她神色沉郁，便很有分寸地没有凑上前，只垂手立在屏风之侧，安静守候，她自幼跟着郡主，晓得自家主子性子，心里有事的时候，不爱旁人多盘问。
　　“栖月，你守在门外，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沈知婠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　　“是，郡主。”
　　栖月应声，转身走出内室，轻轻带上隔扇门，守在外间，将所有来禀报的下人一概挡在院外。
　　屋内只剩下沈知婠一人，烛火跳跃明明灭灭，映着少女单薄的身影，她走到妆台前，将油布轻轻摊开。
　　半枚青铜残徽静静躺在布面上，纹饰古老晦涩，是幽冥教独有的印记，旁边一卷泛黄的绢册，便是了尘留给她的秘谱，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发脆，沈知婠伸出指尖，小心翼翼抚过残徽冰冷的纹路，脑海里不断回放古寺禅房的画面：苏师伯最后的话音，还有那具端坐不动、已然逝去的身躯。
　　心口一阵阵抽痛，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，她不敢哭出声，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任由泪珠砸落在油布之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　　这一日，突然接受到的信息过于庞大，她是靖王府捧大的小郡主，锦衣玉食，得王妃疼爱，有世子哥哥护佑。可这一切，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面。
　　若是有朝一日真相败露，王府会如何看待她？那些养育之恩，又该如何安放？她拿起那卷秘谱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缓缓翻开第一页，绢册之上字迹娟秀，是了尘的手迹，记载着幽冥教的过往，还有当年教派覆灭的零星线索，字里行间满是沧桑。
　　沈知婠一字一句读下去，只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，当年的灭门惨案，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，背后牵扯朝堂势力，迷雾重重。
　　窗外夜色渐深，庭院里更鼓声声，敲破寂静。
　　沈知婠读着秘谱，读到一半，心口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，她抬手，将秘谱重新折好，连同残徽一同收进妆台最底下的暗格，锁好。
　　她靠在妆台边，闭上双眼，脑海中浮现出沈知言的模样，那个待她万般呵护的哥哥，远在边关，尚不知她身上发生的一切，若是他知晓她的身世，又会是何种反应？
　　无数纷乱的念头盘旋在心底，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外间传来栖月轻轻的叩门声，声音压低：“郡主，夜已经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
　　沈知婠定了定神，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，把所有的悲恸、惶恐，尽数压回心底，她站起身，整理好衣袍，恢复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。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
　　栖月推门而入，见她神色已然平复，只是眼底还藏着淡淡的倦意，便走上前，为她褪去外衣，准备就寝。
　　“郡主，今日在寺中，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？”栖月犹豫片刻，还是轻声问了一句。
　　沈知婠垂眸，淡淡一笑，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。
　　“没有，不过是见古寺景致萧瑟，心中有些怅然罢了。”
　　她不能说实话，栖月是她最信任的丫鬟，可这桩惊天秘密，太过凶险，她不能把栖月也拖入这万丈深渊，栖月见她不愿多说，便不再追问，只替她铺好被褥。
　　“那郡主早些安歇，奴婢守在外面，有事只管唤我。”
　　沈知婠躺卧在锦被之中，却毫无睡意，烛火摇曳，映在帐幔上，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，袖下的手，依旧紧紧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