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剑起青冥》杜百川

2、第二章 破庙锈剑藏残魂 ｛一柄

　　｛一柄被埋了万年的断剑，等的不是握剑的手，而是一颗不肯认命的心。｝
　　山神庙塌了大半，雨水顺着残破的屋顶漏下来，在地上汇成细流。姜离蜷缩在供案底下避雨，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，四下打量。

　　供案上的山神像，金漆剥落，裂成两半。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，想找块石头压住被风掀起的药篓，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件冰凉、狭长的硬物。他借着又一道闪电低头一看，是一截断剑，约莫两尺来长，剑身布满暗红的锈迹，剑刃残缺，连剑柄上缠绕的布条都烂成了灰，看起来与废铁无异。

　　换作旁人，随手也就丢开了。姜离却鬼使神差地，把它从泥里拔了出来。也就在他掌心的鲜血——白日采药被荆棘划开的一道口子——沾上锈剑的刹那，异变陡生。

　　那柄沉寂的锈剑，骤然爆发出一团幽冷的青光！青光并不刺眼，却瞬间照亮了整座破庙，姜离只觉掌心一烫，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、古老、浩瀚的气息，顺着手臂直冲脑海，他眼前一黑，仿佛被猛地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。

　　虚空之中，他看见亿万剑影沉浮，看见九天之上那道青衫染血、独战魔潮的身影，看见一道劈开天地的剑光，最后归于点点流萤……无数破碎的画面奔涌而来，又呼啸而去，快得他根本抓不住，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怆与锋锐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。

　　“咦？”

　　一道苍老、慵懒，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，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
　　姜离猛地回神，青光敛去，破庙依旧是破庙，雨还在下，只是他手中的锈剑，那些暗红的锈迹之下，隐隐有流光在缓缓游走。

　　“万年了……竟然真让老夫，等到了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小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姜离心头剧震，他环顾四周，庙里空无一人。他到底是个心性沉稳的，强压下惊骇，低头看向手中的剑，低声道：“谁在说话？”

　　“是老夫。”锈剑青光一闪，一道半透明的苍老虚影，自剑身中缓缓浮现。那是个须发皆白、身着古旧青袍的老者，背负双手，身形虚淡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出鞘的剑，正上下打量着姜离，越看，老者眼中的精光越盛，“太初剑骨……果然是太初剑骨！虽被九重封印锁着，可这股气息，老夫绝不会认错。小子，你可知，你身怀何等造化？”

　　姜离听得一头雾水，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：“前辈是……剑中之灵？我方才看到的那些，是真的？”

　　老者没有直接回答，他袖袍一挥，姜离只觉周身一暖，那股一直若有似无、怎么也引不进体内的天地灵气，此刻竟如百川归海般，顺着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，五种驳杂的灵气在体内各行其道，乱成一团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，缓缓牵引、梳理。

　　“五灵根？”老者嗤了一声，那语气，和测灵台上的赵执事如出一辙，却又截然不同，“庸人眼拙。五行俱全，循环相生，这哪里是废根？这是世间最罕见的‘五行太初体’的胚子！寻常修士，灵根越纯，路子越窄；你五行齐备，若有一门能统御五行、返归太初的功法，前途不可限量。可笑那些凡夫俗子，捧着金饭碗讨饭，竟把璞玉当成了瓦砾。”

　　姜离的心，重重一跳。他不是轻易信人的性子，可老者随手一招，便让他苦求七日而不得的气感源源而至，这等手段，做不得假。他强按住翻涌的心绪，郑重地向虚影一揖到地：“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？还请明示。弟子姜离，愿闻其详。”

　　老者看着他这般宠辱不惊、临变不乱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他负手望天，虚影在雨声中微微晃动，声音里透出万年的沧桑：“老夫玄钧，曾是上古一位剑修的……故人。至于那位是谁，你如今境界太低，知道了反受其害，时机到了，自会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剑，落在姜离脸上，“老夫且问你，今日测灵，你被人骂作废物，心中可曾怨恨？可曾想过，就此认命？”

　　姜离沉默片刻，坦然迎上那目光，摇了摇头：“怨过一时，却没想过认命。他们说我修不得，我便更要修。只是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我不知该往何处去，也无人肯教我。”

　　“好一个更要修！”玄钧忽然朗声大笑，笑声里满是欣慰与一丝苍凉，“修仙修仙，修的先是这颗心。根骨尚可夺天地造化，心若认了命，便是大罗金仙下凡，也救你不得。”他收了笑，神色郑重起来，“姜离，老夫在这剑中沉睡万年，寿元残魂，撑不了太久。你若肯拜老夫为师，老夫便传你一门上古剑道功法，引你踏上真正的仙途。只是这条路，九死一生，越往后越是凶险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
　　破庙外，雷声滚滚，大雨如注。姜离望着眼前这位残魂老者，又低头看向手中锈迹斑斑的断剑，方才在虚空中看到的那道独战九天、以命护世的青衫身影，再一次浮现在心头。

　　他几乎没有犹豫，撩衣跪倒，对着锈剑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，少年清瘦的脸上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：“弟子姜离，愿拜前辈为师。纵九死一生，此心不改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，好！”玄钧连说三个好字，虚影都因激动而微微发亮，“从今日起，老夫传你《太初剑经》。这第一重，名唤‘引剑淬体’——别人引气入丹田，你却要以灵气为锤、以己身为剑，把这具被视作废物的身子，先淬成一柄未开刃的剑！”

　　雨声中，少年盘坐破庙，锈剑横膝，一缕亘古的剑道传承，如清泉般，缓缓注入他的识海。属于姜离的仙途，就从这座漏雨的山神庙，从这一夜，正式开启。他还不知道，三年一度的青云宗收徒尚未结束，而一个五灵根的“废物”，即将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，重新站回那座测灵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