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剑起青冥》杜百川

1、第一章 青石镇五灵废根 ｛世人

　　｛世人都说灵根定终身，可他们忘了，石头里也能藏着剑。｝
　　东泽之畔的青石镇，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水乡小镇。镇东头有家回春堂药铺，铺面老旧，门板裂着缝，姜离就在这里当学徒。

　　他今年十四岁，父母早亡，是回春堂的老掌柜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的。少年生得清瘦，眉眼却很干净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安静的时候像一汪深潭，望不见底。他平日里话不多，挑水、晒药、碾药、守夜，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，镇上的人提起他，多半叹一句“命苦的孩子”，也有人撇撇嘴，叫他“没爹没娘的姜小离”。

　　这一年，青云宗下山收徒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吹皱了青石镇这潭静水。

　　青云宗，是东泽数一数二的修仙大宗，每隔三年，便会派弟子下山，在各城镇设立“测灵台”，凡十五岁以下、身具灵根的少年，皆可一试。一旦被选中，便能踏上仙途、延年益寿，甚至有朝一日御剑飞天——这对寻常人家而言，无异于一步登天。

　　测灵台设在镇中央的青石广场。这一日天刚亮，广场上便挤满了人，半大的孩子被父母打扮得齐齐整整，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。姜离也来了，他不是做着飞天的美梦，而是老掌柜咳得越来越重，他想，若真有灵根、入了仙门，或许能求一味续命的丹药回来。

　　测灵的，是青云宗一位姓赵的外门执事，面皮白净，眼神却高高在上。他面前摆着一方半人高的测灵碑，碑身莹白，只要将手按上去，碑内便会依灵根属性亮起相应的光。

　　“下一个。”赵执事拖长了调子。

　　一个锦衣少年大步上前，手掌一按，测灵碑“腾”地亮起一团炽烈的赤光，几近纯色。赵执事眼睛一亮，霍然起身：“火灵根，纯度八成，好苗子！”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惊呼，那少年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终于轮到姜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将略显粗糙的手掌，轻轻按在冰凉的碑面上。

　　一息、两息、三息。

　　测灵碑迟迟没有大的动静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极其勉强地，同时亮起五种颜色的微光—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，五色驳杂，搅在一起，暗淡得像蒙了一层灰，明灭不定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。

　　“五色齐现？”赵执事先是一愣，随即嗤笑出声，脸上的不耐烦毫不掩饰，“我当是什么，原来是五灵根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样样都有，样样稀薄，灵气在你体内要分成五份，修炼一年，抵不上单灵根一月。这种废根，也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
　　“废根”两个字，像两根针，扎进人群，引来一片哄笑。

　　“我就说嘛，一个药铺学徒，还想修仙？” “五灵根，百年难遇的废物，哈哈哈……” 先前那火灵根锦衣少年，更是抱着胳膊，居高临下地睨着姜离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：“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本分，仙途，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踏的。”

　　哄笑声里，姜离的指尖微微发白。他能感到那些目光，有嘲笑，有怜悯，也有幸灾乐祸，像无数根细刺，扎在背上。他的脸有一点热，心口闷闷地发堵，可他没有低头，也没有辩解，只是沉默地收回手，静静地站着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，没有自惭形秽的泪，反倒有一点什么东西，被这羞辱烧得愈发沉静、愈发坚硬。

　　他向赵执事微微一揖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稳：“多谢执事指点。”说完，转身便走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
　　赵执事望着他的背影，不知怎的，竟被那股子沉静噎了一下，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下一个。”

　　姜离挤出人群，走到镇外的河堤上，才慢慢停下脚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方才碑上那五种暗淡的光，仿佛还映在眼底。五灵根，废根……这些话在耳边转了一圈，他却轻轻攥紧了拳。

　　“废根又如何？”少年望着东流的河水，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，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他们说我修不得仙，我偏要修；他们说我是废物，我便偏要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。”

　　风掠过河面，吹起他单薄的衣襟。他并不知道，就在他心绪激荡、攥紧拳头的这一刻，他胸口深处、心脏之后某个沉睡了万年的地方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光，轻轻跳了一下，像远古的余烬，被一缕风吹开了灰烬。

　　回到回春堂，姜离没有把白天的屈辱说给病重的老掌柜听，依旧煎药、守夜，只是夜深人静时，他会对着窗外的月亮，一遍遍地按照镇上说书人讲过的、最粗浅的“引气法”，尝试感应天地间的灵气。别人一炷香便能感到气感，他枯坐整夜，丹田依旧空空如也，可他第二夜、第三夜，依旧咬牙坚持。

　　直到第七日的后半夜，他在后山乱葬岗附近采一味药时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，逼进了一座坍塌的山神庙。也正是在这座破庙的泥像底下，他的指尖，触到了一截冰凉、锈迹斑斑的断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