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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画室 墨瑶说的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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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瑶说的“那个东西”,是她自己的画室。
周六早上九点,沈一舟开车到墨瑶家楼下。墨瑶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连帽卫衣,下面是一条旧牛仔裤,脚上还是那双马丁靴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“你穿成这样是要干嘛?”沈一舟问。
墨瑶拉开车门坐进来,把塑料袋放在腿上。
“画墙。”
“画什么墙?”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墨瑶指路,车子开出城区,上了向北的一条旧公路。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旧楼前面。楼是红砖的,五层高,外墙皮剥落得厉害,但楼下的空地上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透了,落了一地金色。
“就这儿。”墨瑶下了车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钥匙,走到楼门前开了门。
楼道很窄,光线也暗,墨瑶走在前面,楼梯踩得咚咚响。到了三楼,她停在一扇铁皮门前,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。门开了,里面有很淡的松节油味道飘出来。
沈一舟跟着走进去,发现是一间画室。
画室比她想的大一些,大概有四十平米,是个被隔出来的大开间。一面墙全是窗户,朝南,阳光灌满了整个空间。地面是水泥的,被颜料染得斑斑驳驳。房间里没有多少家具,一张大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,还有十几个画框靠墙立着。墙上钉满了画,大大小小的纸本和布面,有的画得很完整,有的只是草图,铅笔线还没擦干净。
空气中飘着松节油、亚麻籽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沈一舟站在门口,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重,像是每一口都吸进了很多年的时光。
墨瑶把塑料袋放在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卷东西,展开。是一块很大的棉布,大概有一米多宽,两米多长,米白色的坯布,没绷在框上,只是裁好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画布。”墨瑶把画布铺在桌上,用手抹平褶皱,“我上周定的,昨天刚到。”
“你要画什么?”
墨瑶不答,神秘兮兮的,她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,里面全是颜料管,排得整整齐齐,大多已经用过了,管身有各种颜色的指纹和污渍。她从里面挑出几管,又翻出两个大号的调色碟和几只型号不同的刷子,抱到桌上。
“我上一次画画,是半年前。”墨瑶一边把颜料管码好一边说,“画到一半就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瑶拧开一管蓝色的颜料,挤了一些在调色碟里,“就是画不下去了。每天下班回来,坐在画布前面,脑子是空的,什么都画不出来。”
“今天怎么又想画了?”
墨瑶拿起一把刷子,蘸了颜料,在碟子边缘调了两下。她把刷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像是在判断颜色的饱和度,然后放下。
“因为昨天你跟我说,‘你想说的所有事,都可以跟我说’。”墨瑶若有所思的看着沈一舟,“我想了想,有些事我说不出来,但可以画出来。”
墨瑶转过身,面对着铺开的画布。她站了一会儿,像在构思。然后她弯下腰,刷子落在布的左上角,第一笔下去,是一道很宽的深蓝色块。
沈一舟退到椅子旁边坐下来,看着她画。墨瑶画画的样子跟画图完全不一样。画图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收着的,肩背紧贴椅背,眼睛盯着屏幕,一笔一笔精确到毫米。但画画的时候她是打开的,身体随着手臂的移动而摆动,有时弯腰,有时侧身,有时退后两步看整体,然后上前补几笔。她的呼吸比画图时深,偶尔会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听不清。
画了大约半小时,画布上出现了一些形状。沈一舟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墨瑶侧后方看。墨瑶画的是一个厂房。但不是写实的,颜色也不对——她用深蓝画钢梁,用灰蓝画墙面,用几笔很重的黑色画阴影,整个画面色调沉郁,像是深夜里的厂房。但画布的右下角,有一块很亮的地方,那里被留白了,只有几笔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线条,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。
“这是那个厂房。”沈一舟说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右下角那个留白,是西窗的光。”
墨瑶换了一把细笔,蘸了黑色,在画面中间偏左的位置画了一道很细的竖线,细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烟囱的影子。”
她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整体。沈一舟也看。画面上的厂房安静地立着,蓝黑色调,沉沉的,只有右下角那一小块留白有光,像是从黑暗里唯一透出来的东西。
“那些画,”沈一舟抬了抬下巴,示意墙上挂着的那些,“都是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大学到前两年。”墨瑶把刷子在调色碟里涮了涮,“周末没事就来这里画。有时候画一天,有时候画两笔就走了。”
沈一舟走到墙边,一幅一幅地看。有风景,有静物,也有人物速写。有一张画吸引了她的注意,是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背影,铅笔线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彩。两个人坐在一起,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,高个子的卷发很明显。
沈一舟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是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上次去完钢厂回来。”墨瑶说完就转身回桌边了,不给沈一舟追问的机会。
沈一舟盯着那张画。两个背影坐在一个开阔的空间里,前面是水面,后面是厂房。那个有卷发的人正在说话,矮一些的人在听。两个人之间有一拳的距离,但没有挨上。
她回头看着墨瑶。墨瑶正在往画布上补背景,笔触比之前快了一些,沈一舟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墨瑶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画,为什么送给我?”
墨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。
“没说要送你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墨瑶思索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。画完了也不想挂墙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近了。”
沈一舟心里有些奇怪的闷,墨瑶没有抬头,刷子在画布上继续移动,但她明显心不在焉。沈一舟觉得这一刻,她站在一扇门的门口。这扇门一直关着,现在开了一条缝。她可以推门进去,也可以退后一步等墨瑶自己打开。但站在门口的感觉太好了,好到她不想做出任何行动。
“墨瑶。”但沈一舟还是行动了。
墨瑶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,瞳孔里映着画布上那些蓝黑色的痕迹。
“那张画,你留着吧。等画室能挂画的时候,挂起来。”
“挂哪儿?”
“挂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墨瑶有些别扭,她希望沈一舟看着她,又希望沈一舟别那么看着她。
“你画了很久了,休息一会儿。”沈一舟说。
墨瑶没有反对。她退后一步,坐在了椅子上。沈一舟也坐下来,就坐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对着画布。画布上的厂房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,蓝黑色调,右下角有光。
过了一会儿,墨瑶开口了。
“我以前觉得,画室里的事,谁都不能带进来。这些画,这些颜料,这些味道,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。别人进来了,就会带走一些东西。”
“我带走了什么吗?”
“你还没带走。但是我想让你带。”
沈一舟的心口被墨瑶攥了一下,柔柔涩涩,她看着墨瑶,墨瑶看着她,两个人之间只有半个扶手的距离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暖色,把那些蓝黑色的痕迹都映得柔和了。
“墨瑶,你画那张画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墨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了几块没干的颜料,普蓝和灰蓝混在一起,像一小片斑驳的天空。
“想的是,如果有一天我画不下去了,坐在门口的那个人是你。”
沈一舟伸出手,把墨瑶那只沾了颜料的手拿过来,放在自己的掌心里。沈一舟用拇指擦过她指尖上那块蓝,没擦掉,反而在两个人的皮肤上晕开了一小片。
墨瑶看着那片颜色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是沈一舟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,嘴角弯弯,眼神亮亮,整个画室都亮了不少。
“沈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上也有颜色了。”
沈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果然,那块蓝从墨瑶的手上印到了她的手上,像一个小小的印记。
两个人坐了很久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画室里安静得只有银杏叶被风吹过窗户的声音,和两个人平缓的呼吸。阳光一点一点从画布上移开,从西窗挪到了地面,最后消失在墙角。
天色暗透之前,墨瑶站起来,把画布从桌上揭起来,靠在墙边晾着。她走到铁皮柜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给沈一舟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,站在一个画展的入口,手里举着一幅小画,笑容很灿烂。
“这就是我那个朋友,去年唯一一次参展的时候拍的。她那天特别高兴,跟我说她终于要有自己的画展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个画展取消了,赞助商撤了资。”墨瑶把照片放回铁盒,“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画不下去的。”
“她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墨瑶把铁盒收好,关上柜门,“等画完这幅画,我想把这张画送给她。”
“她会喜欢的。”
墨瑶转过身来看着沈一舟。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脸映成暖橘色,眼里的蓝黑色被冲淡了,只剩下一层很柔和的光泽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饿了。”
沈一舟拿起外套,两个人出了画室,锁好门,下了楼。银杏树下,落叶被两个人的脚步踩得沙沙响。墨瑶站在树下停了一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。
“这棵树比我的年纪都大,我刚租这里的时候,它就在。每年秋天都落一地的叶子,房东从来不扫。他说,留着好看。”
沈一舟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着那棵树。风一吹,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其中一片落在墨瑶的肩上。沈一舟伸手帮她拈掉。
“回去的路上,找个地方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我来泡咖啡。”
“好。”
“沈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