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花叙语》小小张不脏脏

9、丹桂 落

　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，只有二十天。
　　跟丹桂花期一样长。
　　那二十天里，他辞了官职，搬进那座老屋，陪她养病。他学着熬药，学着生火，把药罐子烧糊了三回，才熬出一碗像样的药。她喝药的时候皱着眉，他就去折一枝丹桂，插在床头，说："闻着香，就不苦了。"
　　她笑他："堂堂镇北将军，在我这儿当起了药童。"
　　他说："给你当一辈子药童，我也愿意。"
　　她没接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，很久很久。
　　那年秋天，丹桂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沈微萤的病越来越重，咳血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陆沉渊守着她，白天出去请大夫，晚上回来握着她的手，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。她说她小时候在丹桂树下埋了一坛桂花酿，说等他中了举，就挖出来喝。她说她这一生，最欢喜的，就是十四岁那年，在月洞门边遇见他。
　　她说："陆沉渊，我总怕我走得太早，来不及跟你说。"
　　"你说，我听着。"
　　"我这一辈子，没后悔过。"她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回到了十七岁，"遇见你，是老天爷给我的，最好的东西。"
　　那天夜里，丹桂落尽了最后一朵花。沈微萤躺在他怀里，握着那枝枯桂花，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脸上还带着笑。
　　陆沉渊抱着她，在丹桂树下坐了一整夜。风一吹，枯黄的叶子簌簌地落，落在她身上，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　　后来，他把她葬在丹桂树下，又在那棵老树旁边，种了一棵新的丹桂。他守着那座老屋，守着那两棵丹桂，一个人过了很多年。
　　有人劝他，说沈姑娘已经走了，你该往前看。他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　　他终于明白，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，若最后没有在一起，他就会变成一把尺，量谁都不对。
　　他这一生，量过很多人。簪花的，不簪花的；爱笑的，不爱笑的；眉眼像的，声音像的——每一个，都像她，又都不是她。
　　后来他老了，头发白了，坐在丹桂树下，看花开花落。每年秋天，桂花香起来的时候，他都觉得，她还在。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，等他把这一生过完，就来找他。
　　他伸手，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丹桂，举起来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，问：
　　"你要吗？"
　　风从丹桂树间穿过去，沙沙地响，没有人回答他。
　　那棵老丹桂，年年秋天都开得满树橙红，热闹一场，然后就没有了。
　　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