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花叙语》小小张不脏脏

8、丹桂 菀菀

　　再见沈微萤，是在镇北归来的那一年，丹桂开的季节。
　　他回京述职，路过城南那条旧巷。巷口的老屋要拆了，院子里那棵丹桂还开着，满树橙红，香得发苦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，站在墙外，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。
　　他推开虚掩的门。
　　一个女子坐在丹桂树下，正拿帕子掩着嘴，咳得直不起腰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，头发用一枝枯桂花簪着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。她听见动静，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　　她老了，瘦了，脸上没有血色，眼角有了细纹。可她看他的眼神，还是那个眼神——亮了一瞬，又迅速暗下去，像一豆烛火，被人伸手捂住了。
　　"陆……陆将军。"她扶着树干站起来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"您怎么来了。"
　　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他找了十二年的那个人，原来一直就在这座城里，离他这么近。她不是去做妾了。她守着这棵丹桂，守着这座老屋，守着一个骗了他十二年的谎言，一个人住了十二年。
　　"沈微萤，"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，"你骗我。"
　　她低下头，不说话。风吹过来，丹桂簌簌地落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发间，像十二年前那个秋天。
　　"你根本没去做妾，"他一步步走近她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"你骗我。"
　　"是，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我没去做妾。我骗你的。"
　　"为什么？"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像极了十二年前，弯着眼睛，问他"你要吗"的样子，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　　"因为我要死了，"她说，"我得了肺痨，大夫说，活不过二十岁。那年你进京赶考，我在家咳了整整一个冬天，吐的血，把帕子都染红了。"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我爹获罪那天，我就想好了。陆沉渊，你不能娶一个罪臣之女，更不能娶一个将死之人。你有你的前程，有你的仗要打，有你的大好人生。我不能拖累你。"
　　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，看着她用枯桂花簪着的头发，看着她那双还是那么好看的眼睛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，在胸口炸开了。
　　他想起十二年前，她站在丹桂树下，问他"你要吗"。
　　他想起她说"我等你"。
　　他想起他恨了她十二年，恨她负心，恨她绝情，恨她把自己丢下。
　　原来她从来没有负他。她只是，替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，让他恨她，好让他忘得干净。
　　"沈微萤，"他跪在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，才发现她的手凉得没有一丝热气，"你知不知道……我找了你十二年。"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　　"我以为你恨我，"她说，"我以为……你早就不记得我了。"
　　"我怎么会不记得你。"他握着她的手，握得发紧，像怕她消失，"沈微萤，我这辈子，就记住过你一个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