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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“你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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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就是那个会算命的知青？”
“我姓苏，叫苏明溪。”
顾恺四下打量了一圈。屋子实在不大，墙角推着几捆劈好的柴，草垫上铺着被褥，一看就不是新的。窗户纸破了些洞，风从外头钻进来，把草垫旁边的旧报纸吹得微微卷起。
他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，“苏明溪，有人到公社告你，说你妖言惑众、装神弄鬼，还当众诅咒恐吓群众。我今天就是来调查的。你要是老老实实认个错，写个检讨，这事儿就算完了；你要是跟我耍花腔，别怪我把你带回公社。”
“我不会算命。”
顾恺一愣，显然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。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询问都没派上用场，只能顺着问：“那你昨天在村里说的那些话，怎么解释？”
“我不过是知道了王家做的亏心事，替自己辩解两句，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，顾干事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吧？”
这话说得不算客气，顾恺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。他办案三年，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反过来教育他的。
苏明溪看着他那副眉头紧锁的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在想，这姑娘不能留。我在村里待一天，你们工作组就一天下不来台。”
“你套我话。”
“这还用套吗？你眉头皱着，是天天想事儿想的人；你进门先检查门窗，是职业习惯；习惯性皱眉，是天天想事儿的人。看你的体态，应该还当过兵吧，那就是复员之后才进的工作组。”
苏明溪又往他身上看了两眼，“裤腿上沾着苞谷碴，应该是是蹲在槐树底下蹭的，今早在公社食堂吃的饭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过烟，指根那块黄是长年累月熏出来的，但你进门到现在，一口烟味都没有，就是在戒烟咯。”
顾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知道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了。无非就是说她是靠善于观察的本事，才能切中要害，跟装神弄鬼无关。
“苏明溪，公社的王书记听说了你的事，今天下午，工作组要在你们村晒谷场搞一场‘破除迷信’宣讲会，你得出席。”
“出席？干什么？”
“当反面教材！你自己选：要么在台上检讨，要么在台下听。”
苏明溪想也没想：“我选台下。”
下午，晒谷场上果然热闹起来。
工作组的人在场子正中间支了张桌子，桌上铺着红布，摆着喇叭、纸笔，还有两本《破除迷信宣传手册》。顾恺坐在桌子后头，面前放着一杯茶。他旁边坐着两个人：一个是工作组的老同志老周，另一个是公社会计钱德旺，这次宣传款就是他管的。
村民们陆陆续续赶来，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。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说闲话，眼睛却总往人群前头瞟。
“乡亲们！”老周对着喇叭喊，“今天，公社破除迷信工作宣传组到咱们下河村，主要是宣传科学、破除迷信！希望大家不要轻信小人，更不要把生病、受灾和生活中的不顺都归结到不存在的事情上。大家有什么问题，都可以提！”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钱德旺突然开口，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，“这两天的事大伙都听说了，这苏明溪胡言乱语，还处处狡辩，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，按政策是要严肃处理的！”
孙有德站在一旁，听得直搓手。钱德旺是公社派来的人，他不好当众顶撞。
“钱会计。”人群前头，苏明溪忽然开口了，“你常常不经审批从宣传款里支钱吧？”
钱德旺没想到苏明溪冷不丁地提钱，斥道：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“三张贰元券，连号，D字头，七二年印的，就在你右裤兜子里。”苏明溪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你昨晚拿什么理由支的钱？买红纸？那红纸呢？”
“钱会计贪污宣传款？！”“怪不得今年村里宣传栏贴的都是破纸！”“原来钱都进他兜里了！”
老周一把拽过钱德旺：“老钱！真的假的？！”
“她血口喷人！”钱德旺哆嗦着，“我兜里是我自己的钱！”
“那你心虚什么，昨天支的钱又花到哪里去了！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就是！翻出来让大伙看看啊！人姑娘把号的说清楚了！”
“钱德旺。”顾恺终于开口了，“你自己掏，还是让老周帮你掏？”
钱德旺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地上了：“顾干事！我交代！那钱是我拿的！我媳妇非让我买块布料，我一时糊涂啊才动了宣传款”
晒谷场有人喊：“不是说经常支钱吗？肯定不止一次，让他老实交代了。”
顾恺让人把钱德旺带下去，等回公社再处理。随后才从桌子后面站起来，走到苏明溪面前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“苏明溪，你想要洗脱嫌疑，最应该做的就是低调，为什么还要管这些闲事？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况且还是她先不怀好意地针对我。一文钱难倒庄家汉，村里人省吃俭用的钱，不是让有些人去占便宜的。如果你硬要按规矩把我抓了，我实在没话说。”
顾恺觉得喉咙有点干，但还是忍住了想抽烟的冲动，“你的事，我会如实上报，算你检举钱德旺有功，给工作组省了麻烦。”
“不过，苏明溪，我记住你了。你留在村里一天，我就盯着你一天。”
“盯呗，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。”苏明溪并不在意他威胁。
傍晚，李红梅跑来找苏明溪，一进门便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放，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兴奋，“明溪！我跟你说！那个顾干事回公社之后，真的把钱德旺给撸了！撸得干干净净！凡事他经手的账都要一一核对。”
“我还听说，他回去之后，在办公室翻了一晚上的《周易》！”
“《周易》？”
“是啊！他找公社那个老会计借的！说想研究研究！真是嘴硬。”
“他是想找我毛病，知己知彼。”
顾恺这个人看起来冷硬，办事也一板一眼，认准了什么便不肯轻易松口，倒有几分她前世认识的一个人的影子。她把这点念头压下去，被李红梅招呼过去吃饭。
顾恺在村里住下来了。他白天在晒谷场支个桌子发宣传册，傍晚就绕着知青点转悠。
李红梅趴在墙头上看了两回，回来跟苏明溪咬耳朵：“他又来了，站了半个钟头了，你说他到底想干啥？”
两人正说着话，顾恺直接推门进了院子，手里拎着一本手册，往石桌上一放，“苏明溪，这是上级发的宣传材料，你学习一下。另外你那些红线，是干什么用的？”
“断姻缘啊。人心里那根线断了，感情自然就淡了。一个人昨晚上跟媳妇吵了架，今天就看谁都不顺眼。”
顾恺：“……我没媳妇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苏明溪点头，“你心里的线，早就断干净了。”
“你少扯这些歪理，写心得体会，你认识到算命的危害，明天交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我没算过命。我昨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实话。你让我写心得，我写不出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顾恺突然笑了，这回换苏明溪愣了。这人从进村到现在，脸上跟糊了层浆糊似的，绷得死紧，头一回见他笑。倒不难看，就是有点不怀好意。
“苏明溪，你挺能说。不过我不急，咱们有的是时间。你那些红线，我拿一根，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“拿吧，一根一毛钱。”
“……你连工作组的钱都敢赚？”
“明码标价，童叟无欺。”
顾恺最后还真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，拍在桌上。李红梅眼睛瞪得溜圆，给苏明溪比了个大手指。
下午，村里又来了个热闹。
王癞头带着人，从可算把那位“半仙”请过来了。四个人抬着一块黑漆漆的牌匾，上头描着金粉，写着“半仙堂”三个字；后头跟着两个小徒弟，一个抱着桃木剑，一个拎着铁皮喇叭；再后头，是一顶蓝布小轿。轿帘掀开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慢慢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靛蓝道袍，手里甩着一柄拂尘，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，眼睛细长，鼻梁尖尖的，嘴边留着两撇修剪得整齐的小胡子。
“下河村的老少爷们儿！”铁皮喇叭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调子，“半仙堂赵真人，今日云游至此，特来为本村驱邪镇煞！”
几个不明就里的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年纪大的婶子还真往他那边凑了凑，想问问家里最近不顺，是不是也招了什么邪气。
“明溪！”李红梅慌慌张张跑来找她，“赵麻子来了！就是镇上那个神棍！王癞头把他请来了，说要当众拆穿你是妖女！还说要当众做法，把你的妖气逼出来！你快躲躲吧！“
“躲什么。他要是能把我怎么样，我这辈子就白活了。”她洗了把手，慢悠悠往晒谷场走。
赵麻子正在场子中央摆香案。香案上供着三尊神像，中间那尊是泥塑的，两边那两尊，苏明溪走近了才看清——纸糊的，底下还垫着两块砖头防倒。
“无量天尊！”赵麻子一甩拂尘，中气十足，“贫道夜观天象，见妖星犯牛斗，正应在此村！今日贫道开坛做法，定要那妖孽现出原形！”
他定睛看向苏明溪，哼了一声：“你就是那妖女？”
“赵真人，你这身道袍颜色深沉，领口和袖口都绣着花纹，乍一看颇有些气派，可左肩膀上却有一块不太协调的补丁，红底金线，上面还绣着半个‘喜’字，格外显眼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贫道这法袍是师门里传下来的宝贝。”
“这衣裳应该是戏班子的吧，领口还印着‘前进剧团’四个字。怎么，你是打算去演小丑了。”
王癞头在旁边见状，赶紧凑过去想给他壮胆，反被赵麻子一把推开，“你休要胡言乱语！”
他一咬牙，抓起香案上的一碗符水，就朝苏明溪泼了过去，“妖孽现形！”
苏明溪往旁边一让，把那碗踢开，符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王癞头脸上。
“噗——”“哈哈哈泼得好！”“王癞头，这可是你请来的仙！”
王癞头抹了一把脸，发现自己新换的衣裳也湿了，顿时气得跳脚，冲着赵麻子破口大骂。
赵麻子却梗着脖子，说王癞头身上有邪气，自己这是替他驱邪。两个人当着全村人的面吵了起来，苏明溪站在旁边，抱着胳膊看戏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，苏明溪才开口，“赵真人，你不是要拆穿我吗？我给你个机会，你算算，我手里攥着什么。”她从兜里伸出手，握成拳，举到他面前。
赵麻子愣了愣，很快又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，掐着手指算了半天，最后笃定地说：“贫道观你掌中，有金气上冲，你手里攥着的，是铜钱！”
“错。”
“那是银元！”
“错。”
“那是、是符纸！”
“都错。”苏明溪摊开手，掌心里空空如也，“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赵真人，你连这个都算不准，还给人算命？”
人群笑得前仰后合。赵麻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指着她：“你、你这是耍赖！”
“那我给你算一个好了。你昨晚上，收了王癞头二十块钱，外加两瓶老白干，让他今天来给你撑场子。那钱还是王癞头昨晚上是从他娘的红纸包年货的匣子里现拿的，他娘还骂了他一句‘败家子’。”
王癞头还想辩解，可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底气，赵麻子也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知道，不禁怀疑是王癞头把他给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