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零年代，女知青会算命》节假日出去看演唱会

4、第 4 章 “王癞

　　“王癞头，你命里的坎，不在我这。你要是不收手，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　　王癞头打了个寒颤，又想起之前的桩桩件件，硬是把话咽了回去，他一把拽住赵麻子，“你倒是说句话治她啊！”
　　赵麻子哪里还有刚进村时那副高人模样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可他毕竟是靠这碗饭吃的，嘴上还得撑着，拂尘一甩，勉强挤出一句：“贫道行走四方，见过的邪祟多了去了，今日不过是……”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人群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对！就是他！他就是个骗子！去年还骗了我婶子二十块钱，说要给我表弟消灾！”
　　这声音来得突然，晒谷场上的人齐齐转过头去。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，穿着件灰布褂子，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，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。他说赵麻子收钱倒是痛快，事后出了什么问题，却一概推说是家里人心不诚。越说越来气，甚至脱了脚上的布鞋，攥在手里就要往赵麻子身上扔。
　　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。赵麻子吓得脸都白了，抱着桃木剑就想往外跑，两个年轻后生却早有准备，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，把他重新拽了回来。他那两个小徒弟见师父被抓，也不敢上前帮忙，只缩在人群后头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跟着来过下河村。
　　“都别动！”顾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。他扒开人群走进来，身后跟着老周，“王癞头，你雇人行骗，聚众闹事，跟我们去公社一趟。”
　　王癞头一见他，刚才那股横劲儿顿时散了大半，忙着解释这事跟自己没关系，赵麻子才是那个骗子。赵麻子被人拖出去时还不肯老实，嘴里嚷嚷着自己上头有人，抓了他准没好果子吃。
　　人群散了，晒谷场上，只剩下一地狼藉。苏明溪看着顾恺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前世师父说过的一句话：这世上有些人，生来就是不信命的。
　　她到底还是提醒了一句，“顾干事，你这三天有道坎。”
　　“你咒我？”
　　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，你如果相信我，就把兜里那根红线，戴右手腕上，三天别摘。如果不信当然也随你。”
　　顾恺手伸进上衣兜，摸到了那根他上午拿走的红线。老周在旁边喊他：“顾恺，走了！”

　　傍晚，李红梅又跑来找苏明溪，说赵麻子在公社挨了审，已经把不少事情交代出来了。他背后果然有人撑腰，是县城一个姓秦的大人物，平时专门替赵麻子打点关系，让他到处设摊骗钱，每个月还给他送十块钱。
　　“姓秦？他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叫什么不知道，就说那人戴个眼镜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，出手十分阔绰！”
　　另一边，公社办公室里，老周敲了两下门，听见里面有人应声，才推门进去。顾恺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，桌角放着一只搪瓷缸，里面的水已经凉了。他手边摊着几张记录纸，字迹写得端正，连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老周把门带上，问他秦力的事打算怎么办，要不要直接上报县里。顾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自己明天先去下河村走一趟，看看大队那边怎么说。老周知道他办事一向认真，只提醒他赵麻子这种人嘴里真假掺半，交代出来的东西未必都能信，别被人牵着鼻子走。顾恺点点头，把那几张材料重新叠好，放进挎包里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公社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远处有人收拾完农具回家，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
　　下河村的流言比夏天的野草长得还快。有人说苏明溪是“真仙下凡”，能掐会算，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；也有人说她是“灾星转世”，走到哪儿祸到哪儿，你看，王癞头不就是因为她，被押进公社了吗？两拨人谁也不服谁，见面便要争上几句。李红梅把这些话学给苏明溪听，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！真让他们把你说成灾星了，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？”
　　“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，嘴长在人家脸上，我还能挨家挨户去堵吗！再说了——”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“我要是真跟他们吵，不就坐实了嘛。”
　　“坐实啥？”
　　“坐实我闲。”
　　李红梅还想劝她几句，苏明溪却已经想起另一件事，“行了，帮我个忙。你去趟镇上，帮我打听打听，王癞头他娘，这两天有没有出门。”
　　“打听她干啥？”
　　“算算日子，他娘该去供销社买香了。你想一直住柴房吗？”

　　李红梅前脚一头雾水地走了，顾恺后脚就来了。
　　他今天收拾得利利索索，白衬衫配着蓝裤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腕上那根红线被袖子盖住了一半。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，敲了两下门：“苏明溪，我今天回公社一趟，你那份材料，我捎回去了。”
　　苏明溪一时没反应过来，问他是什么材料。
　　“你的心得体会。你不是没写吗？我就替你写了一份——‘本人，苏明溪……经学习，本人深刻认识到算命危害，今后绝不再犯’。”顾恺通篇念完之后面不改色地说，“盖了我的章，一样好使。”
　　苏明溪也是挺佩服他的脸皮的，她忽然笑了：“顾干事，你这么做，算不算包庇封建迷信？”
　　“别提了，我今天回公社，把这材料交上去，一样得挨一顿批。你哪天又犯了，还得连累我。”
　　“顾恺。”这是她头一回没有叫他顾干事。顾恺愣了一下，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她。
　　“你今天，别出村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昨天看了你的气，晦气聚在脚底，水汽缠着车轮。你今天要出门，必会出事。”
　　“苏明溪，我不信你那一套。”他蹬上自行车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　　苏明溪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：我倒希望这些都是无稽之谈，顾恺，你可千万别应啊。

　　顾恺骑出村时，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。他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新时代青年，凡事都讲科学讲道理。在他眼里命数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，而且抹杀了人的能动性，很容易误入歧途。在他眼里那些所谓的“半仙”，都是像王麻子一样，心思不用在正道上，靠着坑蒙拐骗去敛财的人。哪怕进过这几日的观察，他发现了苏明溪没有这样的坏心思，可他也没法说服自己，真的去相信那些姑且称之为“预言”的话。
　　骑到村口石桥时，顾恺忽然捏住了刹车。
　　桥下那条河，前几天还干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，这会儿却涨了水。昨夜下了一宿雨，山上的水顺着沟沟坎坎汇下来，河水变得浑黄，裹着泥沙和枯枝往下游冲，撞在桥墩上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。顾恺皱了皱眉，回去得提醒村民做好防备，明天如果再下雨，就有可能泄洪了。
　　他下了车，推着走上去。石桥上铺着几块旧木板，平日里村民挑担、推车都从这里过。他到桥中间，脚下“咔嚓”一声。他低头一看，脚下的木板裂开一道缝，整块板子往下陷了一截。顾恺心头一跳，赶紧往后退。几乎就在他退开的同时，耳边轰隆一声闷响，刚才踩过的那两块桥板连着桥桩子，整个塌进了河里。浑浊的河水猛地翻起，水花溅得足有一人高，连站在岸边的顾恺也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　　他的自行车歪倒在岸边，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挎包掉在地上，里面的材料纸散了一地，沾上泥水，很快便糊成一团。雨几乎是立刻下大了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，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　　“顾干事！顾干事！”
　　身后传来喊声。孙有德披着蓑衣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，一看他的模样，吓得脸都白了：“哎哟我的天！你没事吧？这桥咋塌了？！”
　　“想来是下了一宿雨，上游水库放水了，河水涨得快！”孙有德拉住他，“可不敢过桥了！这桥指不定还塌！走走走，快回去！”
　　顾恺被他拽着往回走，心有余悸。如果他刚才的动作慢了半秒，现在就掉进河里了。水那么急，桥桩子砸下来，他可能连爬都爬不上来，他今天真就载在这里了。他不知道苏明溪是真算得准，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，总算裂开一道缝。

　　他湿淋淋地回到村里，浑身滴着水，狼狈得像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。村口蹲着一排看热闹的，老远就冲他喊：“顾干事，你咋整成这样了？”“桥塌啦！顾干事差点掉河里！”“哎哟，命大命大！”
　　孙有德黑着脸：“看什么看，都散了。”
　　大家当然不会散了，反而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他桥是咋塌的、他是咋脱险的。顾恺懒得理他们，扛着自行车往大队部走，走到知青点门口，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　　苏明溪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，看着他，“给，擦擦。”
　　顾恺接过毛巾，闷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胡乱擦了两把脸。苏明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既没有幸灾乐祸，也没有摆出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。顾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，却更重了。
　　“……你这人，嘴还真硬。行了，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她侧身让开，“进屋换件衣裳吧。你这浑身湿透的，再吹了风，明儿就该躺下了。”
　　顾恺朝她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，迟疑着问：“你屋里？”
　　苏明溪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咋的，怕我吃了你？”
　　顾恺耳根微微一热，仍旧板着脸说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我进去像什么话。”
　　“那你去大队部换吧。”苏明溪也不勉强，说完便转身进屋，留下顾恺一个人站在门口。顾恺看着她的背影，犹豫片刻，忽然叫了她一声，“苏明溪，你那根红线，我戴着呢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换了衣裳的顾恺，成了下河村今天下午最大的笑料。他没来得及收衣服，现在穿的是孙有德从家里翻出来的一条裤子。料子倒是不错，就是裤腿短了一截，露出半截脚脖子，走起路来一截白的晃来晃去。
　　所到之处，全是压不住的笑声：“顾干事，你这裤子——哈哈哈哈！”“顾干事，你腿真白！”“哈哈哈顾干事你这身打扮，比我们村老光棍还洋气！”
　　顾恺咬着牙让他们都回去干活，村民们却一点不怕他。有人还故意提醒他，今天下雨，地里根本下不去脚，没什么活可干。顾恺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能黑着脸往前走，心里那点刚从河边捡回来的惊魂未定，倒被这群人的笑声搅得七零八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