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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永 ...

  •   永宁宫一院之内,仿佛被一道无形界线割成两半。主殿沉寂,大门紧闭,只有送饭内侍往来;偏殿这边,日子缓缓流淌,安稳许多。朱俞依旧日日做绣活,静心调养身子,每日按时喝太医开的温补汤药,指尖针伤渐渐结痂,脸上血色一日好过一日。他没有到处去与人攀谈,极少主动去别的宫宇走动,只是安守在自己的偏殿,默默预备着一件绣品,也日日趁着无人之时,低声练歌。

      他记得那日殿选,便是歌声入了帝王的耳。这些日子,身子慢慢养好,嗓子不再干涩嘶哑。每日黄昏,待庭院里宫人洒扫完毕,四下安静,他便坐在窗下,轻轻哼起曲子。调子婉转柔和,不高亢,不凄厉,是山间溪流、晚风过林的清声。他一遍遍打磨,把气息、转音细细调整,静静等候一个机会。

      这一月,姬长歌依旧埋首如山奏章之中,终日忙碌,来后宫的次数并不多,前后一共五次。

      两次去往仪宁殿,探望皇后江晚舟。

      余下三次,一次召了陈长安侍寝。陈长安本就是位份仅次于郑邺的黄夫,性情沉静内敛,不似郑邺那般锋芒外露。

      一次,圣驾去看明安。明安依旧是那副温顺寡言的模样,见到帝王来时,恭谨行礼,不多言语,安静陪着坐了半晌。圣驾停留时间不长,稍坐便走。

      最后一次,便是来永宁宫,去朱俞的偏殿。

      消息提前由内侍悄悄传来的时候,朱俞正在灯下整理绣品。他细细理好衣袍,让汤圆点上清淡的兰香,不浓烈,只淡淡萦绕殿内。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姬长歌跨进偏殿门。她脸上带着连日理政的倦意,眉宇间藏着疲惫,周身还带着殿外秋夜的凉意。

      落座之后,闲话几句起居,朱俞捧出那卷准备许久的绣品。那并非宏大山水,而是一幅《秋涧鸣泉》,尺幅不大,绣得极细腻。山石简淡,细泉顺着石缝流淌,几株细草生在涧边,没有万丈奇峰,却自有安宁之意。丝线选的都是柔和色泽,针脚细密匀整,是他花费许多晨昏,一针一线慢慢绣成。

      “臣郎准备许久,斗胆献给陛下。” 朱俞双手捧着绣卷,躬身递上。

      姬长歌接过,慢慢展开,目光细细扫过绣面,微微颔首,收下了这份心意。

      “你擅歌。” 姬长歌抬眼看向他,声音带着疲惫后的低哑,“不妨唱来听听。”

      朱俞垂首应诺。他稍稍调匀气息,缓缓开口。

      歌声清润婉转,没有刻意拔高声调,像秋夜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泉水,一点点漫开。调子舒缓,字句柔和,褪去了紧张,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艳俗。绵长的歌声在不大的偏殿里悠悠回荡,穿过窗棂,顺着晚风飘出去,越过庭院里的桂树,一路飘到那紧闭的主殿院墙之内。

      主殿门窗并未关死,留了缝隙。郑邺正枯坐在殿内,百无聊赖地对着一盏孤灯。禁足的日子枯燥难熬,不能召人闲谈,不能随意走动,只能困在这几间屋子里面。听见墙外飘来的歌声,他先是一怔,随即辨出来,这是朱俞的声音。

      那歌声,一声一句,落在耳里,刺得他心口发疼。

      郑邺微微侧头,眼皮向上一翻,满眼都是怨恨与不甘,狠狠翻了个白眼。胸腔里妒火又一次翻涌上来。凭什么?他被关在这里,困在寂寂殿宇中反省,日日枯坐,受尽难堪。而朱俞,害得他落得这般境地的人,正得到圣驾亲临,在偏殿里给陛下唱歌,博帝王欢心。

      歌声断断续续飘进来,每一句都像是在夸耀朱俞的得宠。郑邺咬紧下唇,重重往身后锦垫上一靠,别过头,不愿再听,可那婉转调子,偏偏钻过门缝,挥之不去。他心底恨恨地想,不过是一点浅薄歌喉,靠卖唱博取怜悯。可再恼,他也被禁卫军困在此处,一步都走不出去,连打断这歌声,都做不到。只能闷在殿内,听着墙外的歌声一点点流淌。

      偏殿之内,一曲终了,余音缓缓消散在兰香里。姬长歌紧绷多日的眉眼,慢慢松弛下来。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,好像真的被这歌声抚平不少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 姬长歌轻声道,“再唱几首吧。”

      朱俞应下,又缓缓唱起第二首、第三首。曲调皆是安静柔和,没有喧嚣。殿内只有歌声,烛火静静摇曳。

      这一夜圣驾在偏殿停留许久。消息很快悄悄传遍后宫。

      没过几日,一道谕旨自太极殿传出,送入永宁宫:赐朱俞封号,曰宜。

      宜蓝夫。

      内侍高声宣读完旨意,把诰帖交到朱俞手中。朱俞捧着那卷明黄笺纸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墨字。这个封号,很好听。

      汤圆在一旁喜不自胜,连忙扶着朱俞,提醒他谢恩。内侍笑着道贺,说新封号雅致,是陛下用心拣选的字。

      至此,朱俞成为整座后宫第四位拥有专属封号的夫郎。除却中宫皇后、高位慎黄夫郑邺、世家出身的陈黄夫陈长安,便唯有他一介寒门出身的低位者,得陛下亲赐封号、专属名位。

      不仅如此,他更是本届新晋所有人中,唯一一个入宫不足一月、接连进位、获封尊号的人。

      其余新人,或是安分守己、无人问津,或是短暂得宠、转瞬沉寂,唯有他步步稳妥、次次被陛下放在心上。哪怕姬长歌素来勤政,对后宫诸事素来清淡寡欲,极少沉溺风月情爱,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陛下那本就寥寥无几、少得可怜的后宫兴致,几乎大半,都偏落在了朱俞身上。

      自赐封旨意传开的那日起,永宁宫偏殿彻底热闹了起来。

      往日无人踏足、无人问津的清冷院落,如今成了六宫众人争相奔赴的好去处。各宫低位夫郎、闲散贵人络绎不绝登门,或是携着亲手烹制的点心、珍稀干果,或是带着精致钗环、绫罗绸缎,名目皆是问候请安、恭贺新封,内里心思无一不是攀附交好、拉拢关系。

      深宫之中,最是趋炎附势、冷暖现实。郑邺禁足闭门、失势沉寂,朱俞圣眷正浓、风头正盛,众人自然争相改换风向,纷纷想来与这位新晋得宠的宜蓝夫,搭上一丝情面、结下几分渊源,盼着能借着他的圣宠,分得半分御前体面。

      一时之间,永宁宫偏殿车马不绝、人流不息,宫人往来穿梭,较之从前死寂冷清的模样,判若两宫。

      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捧与热闹,朱俞始终保持着清醒克制,他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作息,日日静养身子、勤练歌声、缝制绣品,不曾因一时风光乱了本心。每日黄昏,依旧命汤圆按皇后亲传的方子,熬制清润养嗓的汤药,日复一日,从无间断。

      这日傍晚,秋霞漫天,晚风微凉。

      小厨间炭火温吞,瓦罐咕嘟作响,熟悉的药香缓缓漫开,铺满整座偏殿。汤圆按照惯例抓药、熬煮、滤渣,全程小心翼翼、步步严谨,照着往日一模一样的工序,半点不敢偏差。汤药熬好后,盛入素白瓷碗中,晾至温热不烫口,方才端入内殿,递到朱俞面前。

      朱俞彼时正临窗静坐,手中捏着针线,细细修整未完工的绣品。听闻脚步声,他顺势抬眸,目光落在桌前那碗汤药上,正要抬手接过。

     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瞬间,身侧的汤圆忽然脸色微变,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,语气急促又凝重:“小郎且慢!这药不对劲。”

      朱俞动作骤然一顿,眼底的闲适淡然瞬间褪去,染上几分审慎。他收回手,俯身凝神,细细端详面前的药碗。

      日日服用的汤药,他早已熟悉到极致。往日依方熬煮的清润养嗓药汤,色泽是通透的浅琥珀色,清亮干净、澄澈无杂,药香清浅柔和,带着淡淡的草木回甘,闻之舒心。

      可今日这一碗,颜色明显暗沉浑浊了数分,是厚重的深褐之色,汤底隐隐沉淀着细碎的不明杂质,看着浑浊黏稠。连萦绕鼻尖的药香也变了质感,少了原本的清润甘甜,多了一丝隐晦古怪的涩气,不仔细分辨难以察觉,却逃不过日日相伴、时时经手的汤圆的眼睛。

      “方子没变,药材是御药房统一供给的份例,火候、时辰、工序,奴婢今日和往日一模一样,半点偏差都没有。”汤圆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凝重与后怕,脊背微微发寒,“可这药色、药气,都不对。绝对是被动过手脚。”

      朱俞静静凝视药碗,眼底的温和彻底敛尽,只剩一片沉静寒凉。

      他心底骤然发凉。若是方才毫无防备、一饮而尽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药他日日服用、长期滋养,若是暗中掺入异物,不求一击致命,只需慢慢损耗肺气、灼伤声线、亏虚气血,日积月累,便能悄无声息毁了他赖以承宠的嗓音、耗垮他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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