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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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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、陛下!” 郑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额头抵着地面,不敢抬眼去对上姬长歌的目光,“臣郎并非刻意苛责朱蓝夫!只是听闻他绣艺卓绝,想着寻一幅图让他一展所长,不过是切磋绣活,并无刁难之意。”
国允霜跪在郑邺身侧,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见郑邺开口辩解,连忙跟着叩首,语声惶急:“陛下明鉴!慎黄夫原只是惜才,想着让朱蓝夫试试这《万壑松涛图》,哪里想到夜色太深,耽搁了时辰。灯烛之事,也只是一时疏忽,并非有意灭灯难为他。”
郑邺听国允霜帮衬,稍稍定了定神,又急忙续上:“是朱蓝夫自己答应承接绣活,臣郎不曾逼迫。站着刺绣也只是随口一说,臣郎本打算片刻便让他坐下,还未曾来得及吩咐宫人。求陛下体察,臣郎绝无半分坏心!”
内侍立在一旁,静候陛下问话,并不插言,只默默将方才所见记在心底。
朱俞本就长久站立,双腿麻木,浑身脱力,方才强撑着捧着绣绷,此刻听他们二人颠倒说辞,胸口一阵发闷,唇瓣动了动,却气力不足,一句话也挤不出来。他身子微微晃了晃,眼看便要站不稳。
殿门外,跟着朱俞一同前来、一直候在廊下的汤圆听见里面的争辩,再也按捺不住。他快步跨进殿内,跟着屈膝跪下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却字字清楚。
“陛下容小的说几句。” 汤圆深深叩了个头,抬眼,目光不躲不闪,“是颂竹公公亲自到偏殿传慎黄夫的吩咐,勒令我家小郎即刻过来。慎黄夫说,今夜不绣好,不能回去。我家小郎恳求告退,慎黄夫不许,才下令熄了灯,逼着我家小郎站在昏光里绣。”
他侧头望了一眼面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朱俞,心头一酸,继续道:“小郎从黄昏一直站到此刻,双脚早就僵了,指尖满是针孔旧伤。若是切磋消遣,何至于不许歇息、刻意灭灯?若是惜才,何至于任由他熬到脱力,连开口申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这些话,句句属实,殿里伺候的宫人全都亲眼看着,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郑邺听见汤圆当众拆穿他的说辞,又惊又恼,厉声呵斥:“大胆奴才!主子说话,哪里轮得到你插嘴!休得胡言,妄构是非!”
国允霜心头一紧,悄悄扯了扯郑邺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高声,免得更触怒帝王。
真相昭然,无可辩驳。
姬长歌眸光微冷,落于郑邺身上,淡然宣判责罚:“慎黄夫郑邺,恃位欺人、苛待同辈、肆意刁难,失德失度。即日起,禁足永宁宫主殿一月。”
郑邺浑身冰冷,四肢僵硬,伏于地面,连半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。满心怒火、偏执不甘,此刻都化为了恐惧与惶恐。他知道,再多争辩,也只是徒增罪责,喉头滚动几下,终究不敢再出声。
姬长歌不再看他,眸光转向一旁僵立的朱俞,语气微微放缓,褪去凛冽威压,多了几分温和:“你且回去歇息吧。”
朱俞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,连日隐忍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,身形微微一晃。他强撑着躬身深深行礼,声音轻哑却恭谨:“臣郎谢陛下恩典。”
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绣绷,克制着双腿的麻木酸痛,稳步退步,缓缓退出这座压抑冰冷的主殿。
姬长歌随即抬步,紧随其后,带着一众内侍,移步去往朱俞居住的偏殿。
踏入偏殿,殿内灯火温软干净,陈设朴素整洁,安静雅致,与方才主殿的阴冷压抑截然不同。
姬长歌立于殿中,目光扫过朱俞略显孱弱疲惫的身形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体恤,即刻沉声吩咐:“传太医即刻前来永宁宫偏殿,为朱蓝夫诊脉查体,查看劳损伤势,赐上好疗伤滋养膏药。”
“另传朕口谕,命御膳房此后每日定点送来滋养补品,好生调养朱蓝夫身心劳损,不得敷衍疏漏。”
两道圣谕次第落下,内侍不敢耽搁,即刻分头奔走传旨。
不多时,太医匆匆赶来,携着药箱、医疗器械,仔细为朱俞诊脉查体。眼见他气血亏虚、双眼劳损、双腿淤红、指尖针伤密布,连连唏嘘,随即精心调配温润膏药,细细为他敷遍周身劳损之处,又留下数剂内服温补汤药,叮嘱静养调息。
御膳房亦是火速送来了温热滋补的夜宵汤品,骨汤醇厚、药膳温润,香气袅袅,满满一桌,皆是养身好物。
汤圆立在一旁,看着自家郎得陛下这般体恤照拂,眼眶微红,满心感激,悬着的心彻底落下。
朱俞静静立在殿中,一一谢恩行礼,心底五味杂陈。
陛下今夜为他解围、为他惩戒恶人、为他赐药补身,体恤入微,简直就是天降的救星。
姬长歌处置完一切、安顿好所有事宜,并未有半分留宿之意:“你身子不适,还是好好休息吧,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她静静看了一眼殿内安稳休养的布置,便转身抬步,带着内侍侍从,默然离开偏殿,循着夜色,原路折返太极殿。
朱俞立在窗前,望着帝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。窗棂缝隙卷进来的夜风,拂动他鬓边散落的碎发,带着秋夜浸骨的凉。他静静站了许久,方才那漫长一夜的煎熬还残留在骨肉里,双腿依旧隐隐发麻,指尖敷着膏药,清苦药香缠在衣袖间。
他心底缓缓浮起一念。或许第一天晚上,姬长歌知道他一夜都没能睡着。
只是这下,他与郑邺之间,再也没有半点转圜、和好的余地了。
从前郑邺刁难他,他尚能自欺,想着不过是位份尊卑带来的折辱,若是自己谨小慎微,事事顺从,或许能避开锋芒,维持表面相安。可今夜之事闹到圣驾跟前,郑邺当着帝王的面辩解、抵赖,而汤圆当庭道出全部实情,一切摊开在日光烛火之下。隔阂撕破,怨气落地,往后他们,便只能是敌人。
可讽刺的是,他们还同住在永宁宫这一方院落里。一殿主,一偏殿,共享一院秋光,共用同一批洒扫宫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既然无从逃避,便只能直面。
他缓缓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酸胀的膝盖上。禁足为期一月。一月期满,郑邺走出主殿,便是他们再度相逢之时。到那时,没有宫规替他挡着,没有帝王恰好在场为他主持公道。所有潜藏的怨怼,积压的恨意,都会重新浮上来。
可今夜这一场风波,也让朱俞看清一件事。陛下是明辨是非的人。她不会因为郑邺出身世家、祖父高居相位,便徇私偏袒;也不会因为他出身寒门,无宗族依仗,便轻看他,把他所受的委屈视作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家世厚重,固然是靠山。可圣心眷顾,这份宠爱,至少可以和家世抗衡。
这个念头,在心底慢慢生了根。朱俞深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,自知这份依仗脆弱如风中烛火。宠爱可以制衡权势,可宠爱也最容易消散。他不能懈怠,更不能像郑邺一般,把一切想成理所当然。
汤圆端来一杯温热蜜水,轻声劝他早些歇息。朱俞接过瓷杯,目光落向庭院深处那道通往主殿的游廊,幽幽叹了口气,转身入内。
往后的这一个月,永宁宫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禁足的旨意落实之后,一队禁卫军被派守在主殿大门外。银甲映着天光,长枪立在阶下,日日轮班值守。禁卫不苟言笑,身姿挺拔,生人不得随意靠近主殿院门,那阵仗看着格外慑人。旨意写明,郑邺不得踏出主殿半步,也不许传唤其他夫郎。
陈长安听说此事,曾两度来永宁宫探望。他一身素色锦袍,带着一匣子亲手拣选的蜜饯点心,缓步走到主殿门前。禁卫依旨拦在阶前,分毫不让。陈长安也不强行为难,只请守门内侍将食盒送入殿内,自己立在廊下和国允霜聊了一小会儿。陈长安轻声宽慰几句,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,稍坐片刻,便转身离去。
禁足,禁的是出入与传唤人役,衣食供给却不曾克扣。御膳房每日依旧按时将三餐点心、鲜果茶酒送入主殿,份例丝毫不减,并无刻意苛待。这也是帝王的分寸 —— 罚的是失德之举,并非断他衣食,落个薄待世家的话柄。
远在朝堂之上的宰相郑付流,心中记挂孙儿。短短一月之内,接连递上六道奏折,每一封措辞都极委婉,问郑邺起居,问他是否受了委屈,饮食冷暖如何。奏折一层层送入太极殿,堆在御案一侧。姬长歌政务繁杂,无暇亲自逐条亲笔回信,便吩咐身边近侍官代为拟复。回文总是简洁:慎黄夫起居如常,膳食衣物齐备。
郑付流明白,陛下没有迁怒郑家,可也没有松口减刑。话已经递到,再多追问,反倒像是胁迫帝王。思虑再三,郑相便不再继续上疏追问,暂且按捺下来,静观事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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