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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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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闻颂竹前来传召,朱俞指尖针线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。
自他绣完千里江山图、得圣宠晋位之后,郑邺便再未传唤过他,刻意保持着疏离体面。今夜骤然传召,不知是何缘由。
他素来谨慎守礼,不敢怠慢分毫,即刻放下手中针线,仔细规整收好织物,轻声叮嘱汤圆守好殿内,随后整理衣衫、端正仪容,跟着颂竹稳步前往主殿。
短短一段路,却让朱俞心底悄然升起几分淡淡的不安。
踏入主殿,朱俞依足宫规,垂首躬身,脊背平直端正,行礼恭谨周全,无半分疏漏:“蓝夫朱俞,参见慎黄夫。”
郑邺居高临下端坐主位,眸光冷冷沉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,静静俯视着阶下之人。眼前的朱俞,气色温润、身姿挺拔、眉眼清朗,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孱弱,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底气,看着愈发刺眼。
这份安稳,这份体面,本不该属于他。
郑邺心底怒火再燃,抬手将案上一卷厚重绣稿狠狠往前一推,卷轴顺势铺开,平铺于紫檀木案几之上。
“听闻你绣工极佳,天赋出众,一幅千里江山图惊艳众人。”郑邺语气淡淡,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,“那这幅《万壑松涛图》,便交由你来绣。”
朱俞垂眸望去,心头骤然一沉。
这幅绣图,远比当初的千里江山图繁复百倍、艰难百倍。
画卷之上,层峦叠嶂、千山巍峨,险峰峭壁连绵不绝,苍松沿山势盘虬而生,松针细密繁密,层层叠叠、根根分明;山间流云缭绕、虚实交错,缥缈灵动;崖间飞瀑倾泻、流水蜿蜒,明暗光影层次丰富。整幅图需要数十种深浅不一的青、绿、墨、赭丝线,针脚极致细密,纹理极为复杂,既要绣出群山的雄浑壮阔,又要绣出松涛的飒然风骨,还要衬出流云飞瀑的灵动飘逸。
寻常顶尖绣匠,日夜不休、不眠不歇,至少也要半月方能完工,工程量浩大至极。
朱俞心底了然,这根本不是差事,是刻意的刁难。
可他无从拒绝,只能压下心底酸涩,恭谨应下:“遵命。”
他取过绣绷、理好丝线,寻至殿侧僻静小几落座,垂首凝神,认认真真开始绣制。
时间缓缓流逝,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。
从落日余晖到暮色四合,再到夜色沉沉、星月升空。殿外天色彻底漆黑,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灯火铺满殿宇。
朱俞久坐不动,脖颈僵硬酸痛,肩背酸胀麻木,双眼长久凝神盯着细密针脚,酸涩干涩,泪水频频在眼眶打转,却被他硬生生忍住。指尖反复穿刺拉扯,旧日针伤反复摩擦,细微的刺痛连绵不绝,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
他始终默默隐忍,不喊苦、不叫累、不发一句怨言,只顾埋头认真绣制,针脚工整细密,丝毫不敢敷衍。
夜色已深,更漏三敲,深宫寂静无声。
朱俞估摸着时辰已晚,夜深露重,目力难支,身子早已疲惫到极致。他缓缓停下手中绣针,起身躬身行礼,语气温顺恭谨,分寸得当:“慎黄夫,夜色已深,时辰不早。臣郎目力疲乏,恐夜间绣制出错,损毁画卷。可否容臣郎暂且告退,明日晨起再来接续绣制?”
他已是极尽谦卑、极尽退让,只求片刻歇息。
可这番得体恳请,落在郑邺耳中,却成了以下犯上、恃宠顶嘴。
郑邺本就满心怒火、怨气难平,日夜积压的不甘尽数攒在心底,此刻听闻朱俞竟敢开口讨饶、胆敢与自己商榷,瞬间勃然大怒。
他唇角笑意瞬间敛尽,眼底覆满寒霜,语气冷硬凌厉,带着绝对的位份威压:“不准。”
“今夜时辰尚早,何须急于歇息?我都没去休息呢。”郑邺冷眼睨他,“本宫未曾准许,你便不许停针,继续绣制。”
朱俞微微蹙眉,心底泛起一丝无奈,依旧耐着性子轻声辩解,据理力争,却始终礼数周全:“小郎,深夜光线昏暗,目力耗损过重,强行绣制极易出错,反而辜负这幅画卷。臣恳请暂且歇息,明日白日光线充足,定能精工细作,不负所托。”
这话彻底触怒了郑邺。
区区一个失宠的低位蓝夫,也敢屡次顶撞他、与他讨价还价?往日卑微顺从、逆来顺受的模样尽数不见,果真得了几日圣宠,便忘了尊卑、失了本分!
郑邺眼底戾气翻涌,冷声吩咐身旁宫人:“灭一盏灯。”
宫人不敢违逆,连忙上前抬手熄灭殿侧最明亮的一盏宫灯。
瞬间,朱俞身侧的光线骤然黯淡大半。原本明亮暖润的灯火只剩零星两盏,远远悬在殿中,光影昏黄朦胧,视线模糊昏暗,细密的松针、流转的云纹、深浅不一的丝线,尽数变得朦胧难辨。
“既然你这般会讲道理,这般会讨价还价。”郑邺身子微微前倾,眸光阴冷,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与惩戒,“那便站着绣。今夜不许坐、不许歇、不许退。何时绣到本宫满意,何时再说歇息。”
尊卑悬殊,位份如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朱俞喉间微涩,心底漫起一阵寒凉,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他知晓,再多争辩,只会换来更严苛的刁难。
他默然起身,双脚立于冰凉刺骨的青砖之上,双手稳稳捧着绣绷,微微俯身,凑近昏黄微光,竭力辨认细密针脚,咬牙继续绣制。
夜色愈深,寒意愈重。
冰冷的地砖透过鞋袜,层层浸透寒意,顺着脚踝蔓延至双腿,不过半刻,双腿便开始发麻发酸,僵硬肿胀。长久站立、俯身凝神,腰背酸胀欲断,双眼酸涩刺痛,视线渐渐模糊,每每穿针引线,都要反复对准数次方能成功。
夜风从窗缝渗入,拂动单薄衣料,吹得人通体发凉。他不敢晃动、不敢停歇、不敢揉眼,只能死死撑着疲惫至极的身子,一针一线,缓慢而艰难地绣着。
郑邺端坐主位,丝毫没有歇息之意。
他静静倚靠软垫,眸光沉沉,一瞬不瞬地盯着昏光之下苦苦支撑的朱俞。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微微发颤,看着他频繁眨眼强忍酸涩,看着他隐忍低头、不敢有半分怨怼的模样。
看着昔日踩着自己低谷翻身的人,如今再度被自己拿捏、肆意磋磨,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、妒火、不甘,终于缓缓消散,生出几分扭曲的松弛与快意。
颂竹坐在一旁,心惊胆战、惴惴不安,全程沉默不敢言语。他看着朱俞隐忍受苦的模样,心底隐隐不安,却终究畏惧郑邺的脾气,不敢劝阻分毫,只能默默旁观。
整座主殿,只剩银针穿梭绸缎的细微嗤啦声、宫灯烛火偶尔噼啪的炸裂声,寂静压抑,令人窒息。
无人知晓,沉沉夜色之外,御驾已然悄然临至永宁宫门外。
姬长歌今夜处理完积压奏折,难得早早脱身。想起多日前宰相郑付流那封隐晦求情的奏折,念及郑氏朝堂权重,想着入宫探望一番郑邺,以示体恤安抚,稳住朝堂人心。
夜深人静,她不愿大张旗鼓、惊扰六宫,便摒弃仪仗、不需通传,只带寥寥几名贴身内侍,悄然步行入宫。
主殿大门未严丝合缝紧闭,留着一道细微缝隙。殿内昏沉明暗不均的灯火、压抑死寂的氛围,尽数落入姬长歌眼底。
她脚步轻缓,默然抬步踏入殿中。
一瞬之间,殿内所有声响骤然断绝。
宫人吓得瞬间跪伏在地,头颅死死抵住地面,瑟瑟发抖。
郑邺脸上所有阴冷快意瞬间僵住、褪去,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尽,惨白如纸。他猛地起身,慌乱失态,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,仓促跪地行礼:“陛、陛下!”
国允霜亦是心头巨震,慌忙随之跪伏,心头惊惧不已。
唯独朱俞,尚且捧着绣绷,僵立在原地。昏暗灯火映着他苍白疲惫的面容,眼底是浓重的倦色与隐忍,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几乎无法站立,已经没有力气反应过来。
姬长歌眸光沉沉,缓缓扫过整座殿宇。
先扫过案上那幅工程量浩大、极尽繁复的《万壑松涛图》,再看向昏灯下僵立疲惫的朱俞,最后落在跪地惶恐、面色惨白的郑邺身上。
无需多问,眼前景象,已然将一切原委展露无遗。
殿内死寂沉沉,无人敢出声。
良久,姬长歌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,沉沉落于殿中:“朕今夜前来,本是特意来看慎黄夫。”
“知晓你家中在朝堂屡次关照,郑相数次上疏留心你的起居,朕特意抽空前来探视。”
“夜深静谧,朕不欲惊扰宫人、惊动殿中,便未曾让人通传。却未曾想,悄然一来,竟亲眼见得这般光景。”
寥寥数语,字字清晰,落在郑邺耳中,如同惊雷炸响,彻底击碎他所有侥幸。方才那点看着朱俞受苦而生出的快意瞬间冻住,一股寒气自背脊直冲头顶。他伏在青砖上,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,仓促间脑子嗡嗡作响,急着要寻说辞为自己开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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