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8、第 18 章 前 ...

  •   前五日圣驾沉寂后宫,后七日,依旧风平浪静。

      整整十二日光阴流转,姬长歌身居太极殿,沉心伏案、昼夜理政,除却一次去往仪宁殿陪伴皇后小坐半刻,其余时日,半点未曾踏入后宫半步。

      十二日的空寂等候,足以磨平六宫所有人心头的热切期盼。

      永宁宫的气氛,日渐压抑紧绷。

      主殿之内,沉香袅袅,烟丝细细盘旋上升,萦绕梁间,本该静谧雅致,却衬得殿中二人的心境愈发沉郁憋闷。

      国允霜斜倚在软榻之上,手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润玉枕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委屈,压着极低的声线,轻声抱怨,字句皆是满心不甘:“要我说,这皇上压根就没把我们这些新人放在眼里。”

      他抬眸望向窗外空荡荡的宫道,眼底满是落寞讥讽,继续低声道:“日日守在深宫,谨守规矩、安分度日,半点错处不敢有。可到头来,连圣驾一面都难得见。反观御前那些近侍官,日日伴在陛下身侧,听陛下言语、随陛下左右,朝夕相伴,倒比我们这些正经入宫侍奉的人,陪皇上的时间还要多得多。”

      话语里的酸涩与落差,直白得无处遮掩。

      一旁端坐主位的郑邺,面色早已沉郁如水,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阴霾,周身气场冷硬压抑,周身无半分往日矜贵从容的模样。

      他心底的郁结,远比国允霜深重百倍。

      此前他暗中托人出宫传信,恳请家族出手相助。当朝宰相是他祖父,身居宰辅高位,一纸奏折委婉问询他的宫中起居,已是极尽隐晦的提点与关照。郑邺本以为,有祖父朝堂施压、暗中铺垫,哪怕无滔天圣宠,至少也能换来陛下一次垂怜、一次召见,不至于在新晋众人中彻底落于人后。

      可整整十二日过去,朝堂风声无半点异动,后宫圣意无半分偏向。那封看似恳切周全的奏折,如同石沉大海,未曾为他换来半分圣眷,甚至没能让陛下多看他一眼。

      这份落空,彻底击碎了郑邺心底所有的笃定与骄傲。

      他入宫将近一月,身为这批新晋夫郎中位份最高、家世最显赫的慎黄夫,生来矜贵、自幼拔尖,习诗书、通琴棋、懂礼仪、知进退,论容貌气度、才情品性,皆是精心教养、万里挑一。

      可偏偏,圣心偏私,世事弄人。

      最先承宠的是默默无闻的明安,而后一朝破格晋位、风头碾压六宫的,是毫无家世根基、卑微出身的朱俞。

      反观他自己,身居高位、底蕴深厚,却夜夜空守殿宇,日日枯坐等候,从无半分圣恩眷顾,眼睁睁看着两个原本远远不如自己的低位之人,抢走所有风头、占尽所有殊荣。

      凭什么?

      无数个日夜,郑邺反复在心底诘问,反复辗转揣测,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答案。他扪心自问,入宫以来,他恪守宫规、谨言慎行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度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轻狂。

      他从未做错分毫。

      错的是皇上!

      是皇上不识人、无眼光、无分寸。放着出身华贵、才情出众的他不看,偏偏偏爱那些无根无凭、平庸卑微、无才无貌、毫无底蕴的寒门子弟,简直是颠倒取舍、浪费良人。

      满腔憧憬、满心向往、满身笃定,在十二日的落空等候里,尽数化为埋怨与怨恨,死死淤积在胸腔,翻涌不息。

      可这些话,哪怕是对着国允霜,郑邺也半句不敢吐露。

      他只能强行端起矜贵高傲的架子,在心底赌气自欺:不来便不来。他根本不稀罕所谓的圣宠,不盼帝王垂怜。这般不明是非的偏爱,他不屑求取。

      可越是自欺,心底的艳羡与不甘,便越是疯狂滋长。

      殿侧冰盘之内,盛放着切块冰镇的西瓜,红瓤黑籽,汁水饱满,果肉清甜透亮,是极难得的稀罕鲜果。

      国允霜心头烦闷燥热,抬手拿起银质小叉,狠狠叉起一块果肉,力道之大,直接将软糯瓜瓤戳得稀碎,清甜汁水顺着叉尖滴落瓷盘,凌乱不堪。

      他越看盘中鲜果越是恼怒,积压的情绪骤然爆发,猛地抬眼怒视殿下跪立伺候的一众宫人,语气尖利,满是戾气:“谁让你们给本宫上这些容易长胖的水果?本宫早已再三叮嘱,不许将此类吃食摆到殿中,你们是耳朵聋了,还是存心悖逆?!”

      一众宫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齐刷刷屈膝跪地,头颅死死抵着冰凉青砖,浑身瑟瑟发抖,噤若寒蝉,无一人敢出声辩解。殿内气氛瞬间凝滞,沉压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一旁侍立的颂竹见状,生怕主子盛怒之下责罚宫人、落得苛待下人的话柄,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低声劝慰,语气带着万般无奈:“我的祖宗,您可千万别动气。这秋日西瓜是顶顶尖的稀罕物,整个后宫每日仅配额两枚,今日这第一枚,完完整整尽数送入咱们永宁宫主殿,旁人半分未得,已是天大的体面了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原本默然失神的郑邺骤然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冷光,瞬间抓住关键,冷声追问:“那另外一枚呢?余下那一枚,送去何处、分给谁了?”

      颂竹不敢隐瞒,垂首据实回禀:“回小郎,另一枚西瓜,一半送去了陈黄夫陈长安的殿中,另一半,则送往了偏殿,赏赐给了朱蓝夫。”

      “陈长安也就罢了!”

      郑邺骤然低声怒斥,胸腔怒火瞬间炸裂,眼底妒火熊熊燃烧。

      陈长安家世显赫、底蕴深厚,虽无尊贵封号,却是正经黄夫位份,得赐半枚西瓜,合乎情理、理所应当。

      可朱俞算什么?

      一介寒门出身、无依无靠的普通蓝夫,入宫时卑微渺小、任人拿捏,靠着一时侥幸得了圣宠、破格晋位,短短时日,竟也能分得御前稀罕贡品,与世家黄夫平起平坐?

      郑邺脑海中瞬间翻涌着这些日子的种种刺眼画面。

      朱俞承宠之后,六宫风向彻底逆转。昔日轻视、践踏他的众人,纷纷转头巴结讨好,各宫送来的珍宝钗环、绫罗绸缎、精致点心络绎不绝,堆满了偏殿。那些趋炎附势之人,将朱俞捧上云端,将那转瞬即逝的圣宠,当成了永久的依仗。

      而他,堂堂宰相之孙、六宫首位、慎黄夫,日日枯坐空殿、无人问津,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偏爱,尽数落在一个卑寒门人的身上。

      凭什么?!

      滔天怒火与不甘死死裹挟着他,心口堵得发闷,气血翻涌,久久无法平息。单单静坐生闷气,早已无法消解他心底半分郁气。

      良久,郑邺眼底掠过一抹阴翳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对着颂竹沉声吩咐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去,把偏殿的朱俞,给我即刻叫来主殿。”

      一旁的国允霜闻言心头大骇,脸色瞬间发白,连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惴惴劝阻,眼底满是惊惧:“小郎三思!您此刻心绪不宁、怒火正盛,他终究是得过圣宠之人,贸然苛责,恐生事端!”

      郑邺冷眼扫他,语气淡漠又带着十足笃定的轻蔑:“你慌什么。”

     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自负:“他已经整整十二日未曾见过圣驾。后宫新人辈出,圣心易变,一时兴起的偏爱,早已该烟消云散。依我看,皇上早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。如今的他,无宠无倚,我们何须再忍、何须再让?”

      他微微抬手,语气轻描淡写,掩去满心阴私:“你放心,我不打不骂、不罚不责,只是叫来绣绣花而已,难为不了他什么,算不上半点逾矩。”

      国允霜依旧满心忐忑,却终究不敢违逆郑邺的心意,只能咬唇退步,默默不再多言。

      颂竹领命,躬身退下,快步踏出主殿,顺着微凉宫道,直奔朱俞所居的偏殿。

      此刻的偏殿,静谧安然,岁月静好。

      这些日子,朱俞的日子过得安稳平和,是入宫以来最舒心自在的一段时光。

      虽说十二日未见圣驾,心底那份对圣宠易逝的惶恐与焦虑从未彻底消散,时时萦绕心头,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、不敢有半分骄矜。可没有了郑邺日复一日的刻意刁难、日夜磋磨,不必忍饥挨饿、不眠不休赶制绣活,不必日日活在看人脸色、小心翼翼的惶恐之中,日子已然天差地别。

      加之皇后药方调养得当,日日滋养固本,御膳房份例精致滋补,他的身子日渐康健,气色愈发温润,嗓音彻底恢复清亮通透,整个人褪去了孱弱怯懦,多了几分安稳沉静的朝气。

      此刻朱俞正临窗静坐,手中捏着细软金线,指尖起落轻柔,一针一线,细细缝制着准备献给姬长歌的织物。他始终谨记初心,时刻做好万全准备,盼着圣驾再度莅临之时,能以最好的状态、最真挚的心意,留住那来之不易的偏爱。

      窗外秋风轻柔,竹影摇曳,殿内烛火温软,岁月安然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 18 章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