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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★多云 ...

  •   莘落原先住在小区楼第五层,楼里有电梯,上下楼不费脚。后来,大概十七年前,他意外出车祸,坐电梯就晕得慌,站都站不稳,于是花时间找到现在的房子买下来。

      这间房两室一厅,小小的一座,门前带着一块地,能自己种东西吃。他想种胡萝卜种不出来,全长叶子了,就干脆只种黄瓜西红柿这类善良的蔬菜。

      莘落刚进门,想起来得把红了的西红柿摘掉,过两天下雨会被打坏。

      温迟看着莘落自顾自进屋,努力收拾情绪,抬腿进入屋子,目光落在羊皮色的沙发、没插线的电视机、推拉门式的鞋柜……所有家具相当简单,每件都布满使用痕迹。

      屋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,他找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小盆的莘落,连忙上前把盆接过手,又唤了声:“落落。”

      莘落这才看向温迟,他年轻时眼睛很大,老了眼角下垂,盖得眼睛更加浑浊。

      “你这是叫谁啊?让那几个老家伙听到又得臊我,娃儿没大没小的。”

      温迟眼神闪烁:“落落,我们年纪一样,我们是情侣,是爱人。”

      莘落记不得,把盆拿回去:“你坐沙发休息,我摘了菜再说,唉,不晓得他们咋给你办身份证,又不说,我这双腿跑不动警局唉。”

      温迟望着他蹒跚的背影,深呼吸:“对不起,落落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      莘落听见了,笑道:“你对不起啥?你出门了,回家了,就是回来得晚些。不要紧,现在世界发展得好,你跟人家多学学,很快能适应,你高兴些,以后好多时间享受科技呢。”

      他说着走出门,把立在门边的小椅子提上,放在菜地里坐着摘菜。他腿疼蹲不住,腰弯一会儿疼得直不起来,坐着好摘。

      温迟重重抹了把脸,心乱如麻,几乎崩溃。

      他说不出话,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爱人,他让莘落一个人四十七年,天啊,是整整四十七年,老天啊,为什么会这样?为什么?

      来的路上,警察说那是个孤僻又固执的老头,没结婚,没儿没女,家里连只宠物都没有,住着非常冷清的房子。

      老天啊,怎么会这样?温迟宁可莘落有新的爱人,至少不会孤独,可偏偏他一个人,偏偏他一个人度过这漫长的四十七年,老天啊,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?

      听到铁盆撞击声,温迟艰难整理情绪,来到菜地弯腰摘菜:“我帮你摘,落落,哪些要摘你告诉我就好。”

      莘落无奈:“你都把绿色的摘了。”

      “对、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温迟抹了把眼泪,让视线清晰些。

      莘落望着年轻的温迟,安慰道:“你别哭,年轻人适应力强,你慢慢学,都能学会的,别怕。”

      这世界发展得快,莘落跟不上,他老了也没用了,但年轻人学得快,记得住东西,担心啥呦。

      “我不关心这世界发展成什么样子,我不在乎,”温迟直摇头,跪在地上,注视着莘落的眼睛:“落落,你是不是忘记了,我们很爱很爱,我们是爱人。”

      莘落想东西慢,双眼放空:“好像是啊,我记得你,你很好。我脑子不大行了,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,你现在别说这些,以后好好生活就是了。”

     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,温迟一说,他就记起来似乎有这么回事,前些年流感后他就落下头疼的毛病,想东西越想越头疼。

      莘落看见什么,站起来:“这里又长出草,我的菠菜都被它吃没了,坏草。”

      “我来清理,落落你坐好不要乱动。”温迟意识到得先帮落落把事情做完才行,他不能让落落去承担连他也无法承担的事实与情绪。

      摘了菜,放冰箱。

      温迟看莘落好像要做饭,立刻说:“要吃什么跟我讲,你坐着教我怎么使用电器,好不好?”

      “你早晚都要学的……”

      莘落咕哝着,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教温迟怎么做。都简单,这个按钮打开,那个按钮关掉,水沸了倒进去,稀了就稀着吃,糊了就糊着吃。他最后说温迟想吃什么自己做,家里没有的食材得去买,他购物卡里有钱,社区做活动还送了几张券。

      煮出来的东西是糊糊,没有味道。

      “落落,我吹凉些你再吃。”温迟轻轻吹着。

      莘落不满意了,瞪着他:“你要我说多少遍,别再这么叫。”

      温迟喉咙很干,说出的话也干巴巴的:“你就是我的落落,你要我叫什么呢?”

      莘落不知道,但这么喊他真是没羞没臊,于是他警告:“你再这么叫,我就不吃你做的饭。”

      温迟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      莘落犟着,没犟过,到底对一个刚回家的孩子心硬不起来,叹口气,劝道:“我都想不起来,你啊,几十年前的关系就别提了。你不提,我还是会留着你,等他们给你补助房子你再走。”

      他慢慢吃糊糊粥:“我都七十岁了,吃饱只想睡,你别让我想以前,头晕得厉害,唉,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,还要个快死的老东西瞎琢磨……”

      温迟撇过脑袋,手掌抹掉眼泪,轻轻咬着下唇。

      莘落吃完就午睡,腿疼得很,便侧着身蜷起,手时不时捏一捏膝盖缓解疼痛,躺着好久才睡着。

      “落落……”

      温迟跪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手,年轻时纤细白皙的手,如今变得皱巴巴,指甲泛青,小拇指没了指甲,光秃秃的。

      他的手指撩过爱人苍白的头发,掌心轻轻抚因衰老而满是皱纹的脸颊,听着睡梦中偶尔传来的痛苦的吟声,一切的一切,像巨轮碾碎了他。

      不留余地,无法呼吸。

      温迟捂着脸,肩膀直抖,他的脑子实在很乱,他不敢想象,落落这四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
      面对苍老而迟钝的爱人,连昵称也不愿意听的爱人,他不知道,他还能做什么,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,才能让落落接受他的爱。

      *

      莘落罕见地做了个梦,梦到温迟,他说他回来,然后就不见了。莘落站在门外,等不到人,站着站着,下雨,下雪,春天,冬天,忽然暖洋洋的光出现在眼睛里。

      莘落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,晌午的阳光暖和又宁静,莘落的视线顺着光,看到坐在床边给他揉腿的温迟。

      他坐起来,看了又看,手拨了下晃眼睛的光,恍惚着:“你回来了啊?”

      温迟点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莘落想起来是警察把温迟送过来的,他问道:“几点了?”

      “中午一点四十七分。”

      “别揉了,手多酸啊,休息会儿。”

      “不酸,不休息,”温迟柔声问,“有没有感觉好一点?”

      莘落说:“不疼了些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揉,先别下床,脚心都肿了,我用热毛巾敷一敷,消会儿肿再下床,不然脚疼。”

      温迟先给他后背披上薄毯,老人身子骨弱,后背着凉容易咳嗽。

      然后他去接热水,莘落睡着的时候,他家里都探索了个遍,尽快学习新电器的使用方法。莘落有个好习惯,购买的东西说明书保修卡都留着,哪怕十年八年后,过了保修期也都在。

      温迟照着说明书努力学习,只要他的问题少一些,无知少一点,在这个家里就不会显得突兀,他就能融进这座柔和又苍老的家。

      “我给保温杯里添了些水,要喝的话跟我说,盖子很难拧。”

      莘落难为情:“辛苦你了,我这种老不死的,多活一天都是给人添麻烦,我也不早点死。”

      温迟动作一滞,表情认真:“你别说这种话,不吉利。”

      “我都要入土的人,还讲究啥吉不吉利。”

      “我才回来,你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吗?你死掉了我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你跟着个老头子待有什么出息,出去见见世面,认识新朋友,多好。”

      温迟胸口闷着一股气,干脆说:“我有雏鸟情节,我回家只有你,你做什么我学什么,你死掉我也一起死,我这种一窍不通的人,也是给人添麻烦,早点死了好。”

      莘落皱着眉:“你别说这种话,不吉利,”他看着温迟,没办法,“我以后也不说了,你不准乱学。”

      “反正你说什么我说什么,你做什么我做什么。”温迟强调。

      莘落彻底没办法,他记起来,好像很久以前,温迟的脑子就比他转得快,唉,活得久只是活得久,不让人变机灵。

      这当口,太阳正烈,温迟让莘落不要出门,免得中暑。然后他把被子拿出去晒着,他知道落落喜欢被子暖呼呼的。

      “这被子太厚睡着会不会闷?我发现衣柜里有夏凉被,要不要盖那个?”温迟问道。

      莘落从窗户看菜地旁的晾衣绳,说:“夏凉被太薄了,我老觉得冷,”他回过头看,“你去商场给自己买些衣服,我这儿没有适合你穿的。”

      温迟说:“咱俩一起去。”
      “我走不动,腿疼。”

      “社区宣传册上面说有免费轮椅,我推你去。”
      “我不想去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不去。”
      “你听话。”
      “不听。”

      莘落瞪着温迟,怎么人人都说他固执,明明温迟更固执。

      “那你就得一直穿着这身衣服,没有换洗的。”莘落威胁道。

      温迟点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莘落:……
      不理这个固执的人了。

      过会儿,莘落偷瞄温迟一直低头盯着手看,不禁叹口气:“我陪你去吧,但你要自己留心把路看着,我有时候会忘记怎么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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