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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回 塾中童子问头等事 塞上少年出居庸
诗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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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塾中一语问科名,圣贤原来可学行。
更向居庸关上去,少年眼底有长城。
光阴荏苒,王守仁渐渐长大。他生得清俊,性子却与那些埋头八股、一心功名的孩子大不一样。他天资绝顶,过目成诵,可偏不爱死守章句;一颗心,比谁都“野”,比谁都“大”。
成化十七年,他父亲王华进京赴试,一举考中了状元——这可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头名!消息传回余姚,举族欢腾。王华随即在京师安顿下来,差人接家眷北上。成化十八年,十一岁的王守仁便跟着祖父王伦,一路北上,去往京师。
路过镇江金山寺,竹轩公带着孙儿与几位故交饮酒赏月。酒至半酣,众位老先生诗兴大发,约定以金山寺月为题,赋诗一首。一群老儒,捻须的捻须,皱眉的皱眉,正搜肠刮肚,迟迟吟不出来。
一旁的小守仁却站起身,稚声稚气,朗声吟道:
“金山一点大如拳,打破维扬水底天。醉倚妙高台上月,玉箫吹彻洞龙眠。”
诗句一出,满座皆惊。几位老先生搁下笔,面面相觑,半晌,才有人击节叹道:“好诗!好一个‘打破维扬水底天’!竹轩公,你这孙儿胸中有一股何等的豪气!”又有人半是惊叹、半是不服,以为是祖父事先教好的,便指着窗外,命他再以“蔽月山房”为题,当场再赋一首。
小守仁略一思索,脱口又道:
“山近月远觉月小,便道此山大于月。若有人眼大如天,还见山小月更阔。”
这一首,更了不得。诸位老先生彻底心服口服。要知道,这诗里已不只是辞藻,竟隐隐含着一层“换一双眼睛、便换一个天地”的理趣,透着一股不肯被眼前表象困住的思辨劲儿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能有这般胸襟见识,如何不叫人暗暗称奇。
到了京师,王华给儿子请了先生,入塾读书。这塾里的先生是位老成的秀才,教的无非是四书五经、制艺文章,开口闭口都是“读书、应试、中举、做官”这一条路。
这一日,先生讲完书,又照例勉励众学子,要苦读八股、博取功名,方是正途。别的孩子都唯唯诺诺。坐在末席的王守仁却忽然站起身,对着先生恭恭敬敬作了一揖,仰着小脸,认认真真问了一句:
“先生,学生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先生——天底下什么才是第一等事?”
那先生一愣,随即捋着胡须,笑了。他只当是孩子家的痴话,便理所当然地答道:“这还用问?自然是读书登第。像你父亲那样高中状元,光宗耀祖,便是天底下第一等的事了。”
孰料,王守仁摇了摇头,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先生,一字一句,说出了一句让那塾师怔在当场的话:
“登第中状元,恐怕算不得第一等事。”
先生眉头一皱:“哦?那依你说,什么才是第一等事?”
小守仁挺起单薄的胸膛,声音不大,却异常笃定:
“读书,学圣贤。”
“读书,学做圣贤——这才是天底下第一等的事。状元,世上三年便出一个;可圣贤,千百年才出几位。科举及第,是一时的功名;学为圣贤,才是千秋的大事。”
这一番话,出自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之口,那塾师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这话后来传到了他父亲王华耳朵里。王华是位端方严正的状元公,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盯着他看了半晌,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板着脸斥道:“小小年纪,口气倒不小!你可知‘圣贤’二字有多重?也是你张口就说的?”
王守仁垂着手,不躲不闪,轻声却固执地反问:“父亲,圣贤不也是人做的么?他们做得,儿子为何便做不得?”
王华被问得一时语塞。他望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,心头竟莫名一动。他板起的脸终究没绷住,背过身去,摆了摆手:“去去去,休要狂言。”可转过身,这位状元公的嘴角,却悄悄向上扬了一扬。他心里隐隐觉得,自己这个儿子,将来要么是个惊世骇俗的奇才,要么便是个离经叛道的“异类”——但无论哪一样,都绝不会是个寻常人。
年岁渐长,王守仁“做圣贤”的志向,非但没被八股消磨,反倒生出另一副经略四方的侠气、豪气。他自幼便痴迷兵事,不肯做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,读书之余,勤习骑射,苦练武艺。
弘治元年,他十五岁。这一年,他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吓出一身冷汗的事——他一个人,单枪匹马,出了京师,一路向北,直奔大明的边关居庸关、山海关而去。
居庸关,乃天下九塞之一,是京师的北门锁钥;长城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。少年王守仁登上关楼,纵目北望。但见关山万里,烽燧相望,塞外的长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;脚下是巍峨的城墙、险峻的隘口;远方是苍茫的草原、低垂的穹庐。那一刻,十五岁的少年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直冲霄汉,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厮杀,看见了卫青、霍去病出塞千里、勒石燕然的身影。
他在边关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月。他不肯只做个看客,竟主动去结交那些在关外游牧、骑□□熟的胡人少年,跟他们一起纵马奔驰,挽弓射箭,较量骑术。起初,那些胡人少年见他是个中原的文弱书生,颇有些轻视;几番驰骋、几番角射下来,却无不被他的胆气和韧劲折服。王守仁也借此把边关一带的山川地理、道路险易、部族虚实、烽堠布置,一处一处看在眼里,记在心头。
一个月后,他风尘仆仆回到京师。人晒黑了,也瘦了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没过几日,他竟真的伏案,洋洋洒洒写下了一份平定边患的方略,要上书朝廷,献于天子。
王华得知此事,又惊又怒,一把夺过他的文稿,厉声呵斥:“你懂什么!国家边事,自有老成谋国的大臣处置,哪有你一个十五岁的黄口小儿妄议天下大事的道理!我看你,是读书读得病狂了!”
一顿痛斥,把那上书拦了下来。王守仁挨了骂,却并不服气。他低着头,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。他暗暗想:圣贤的学问,从来不是关在书斋里的空谈。一个人,若连这天下的山河、边关的风雪、生民的疾苦,都不曾亲眼看过、亲身历过,又凭什么去做那治国平天下的圣贤?
正是这份“读书学圣贤”的痴,与这股“经略四方”的狂,一内一外,在少年王守仁的心里悄悄扎下了根。只是,通向圣贤的路,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。很快,这个“狂”少年,便要一头扎进佛、道两家的世界里,去经历他求道之路上第一段著名的痴迷与彷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