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王阳明传》杜百川

1、第一回 瑞云楼神人送贵子 余姚县五岁始能言 诗曰：

　　诗曰：
　　神仙云里送麟儿，瑞气盈楼未语时。
　　莫道开口偏较晚，一鸣惊动圣贤期。
　　话说浙江绍兴府余姚县，地处姚江之畔，是个文风极盛、人物秀出的所在。县城北城，有一座老宅，唤作瑞云楼。这王家，可不是寻常人家，远的，是晋代书圣王羲之的后裔；近世，也是世代耕读、诗礼传家。当家人名唤王伦，字天叙，号竹轩翁，是位饱读诗书、性情洒落的处士；他的儿子王华，字德辉，号海日，更是位苦读不辍、远近闻名的才子。

　　大明成化八年，岁在壬辰，九月三十日。这瑞云楼里，正等着一桩大喜事——王华的妻子郑氏，临盆在即。

　　孩子的祖母岑太夫人，这些日子，又是欢喜，又是惦念，夜里总睡不踏实。这天夜里，太夫人恍恍惚惚，刚一合眼，便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梦。她梦见天上云霞洞开，仙乐缥缈，一位身着绯袍、腰束玉带的神仙，踏着五彩祥云，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，在一群仙童玉女的环侍下，鼓乐喧天地，径直送进了自家门来，双手把那孩子，递到她怀里，和声说道：“此子，当以圣贤之学，光耀汝门。”太夫人又惊又喜，伸手去接，猛地惊醒，正待回味，只听内室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——孙儿，落了地。

　　“生了！生了！是个小官人！”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。

　　这孩子生得方面大耳，啼声洪亮。竹轩公王伦，一听老伴说的这个吉梦，捻着胡须，连连点头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既是神仙云中送来的孩子，便给这孙儿，取了个乳名，又定了个大名，叫作“王云”，就是云彩的云；那座他降生的小楼，也因此，唤作了“瑞云楼”。一家上下，都道这孩子来历不凡，将来，必有大出息。

　　谁曾想，这“来历不凡”的孩子，偏偏在一桩事上，急坏了全家人——他，不会说话。

　　寻常孩子，一岁上下，便牙牙学语，会喊爹娘了。可王云，长到两岁、三岁，睁着一双乌溜溜、清亮亮的大眼睛，心里什么都明白，大人说什么，他都听得懂，让他作揖便作揖，让他取笔便取笔，偏偏，就是金口难开，一个字，也吐不出来。

　　四岁了，还是不说话。五岁了，依旧沉默。邻里间，渐渐有了闲话，有的说：“莫不是个哑巴？可惜了那等好模样。”有的说：“梦是反的也未可知。”话传到岑太夫人耳朵里，老人家嘴上不说，背地里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，抱着孙儿，一声声唤：“云儿，你倒是说句话呀，叫一声祖母听听。”

　　小王云靠在祖母怀里，仰起脸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祖母焦急的脸，伸出小手，轻轻替祖母擦去眼角的泪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，还是没出声。那神情，沉静得，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，倒像有满腹的心事，只是无从说起。

　　这一日，王云正在自家门前，一个人，蹲在地上，拿树枝，照着门柱上的楹联，一笔一画地划字。忽然，街上来了一位游方的僧人，身披袈裟，芒鞋锡杖，生得慈眉善目。那僧人路过，一眼看见这孩子，便停住了脚，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眼神里又是赞叹，又是惋惜。末了，他走上前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王云的头顶，长长地，叹了一口气，说出一句话来：

　　“好个孩儿，可惜——道破。”

　　说罢，那僧人合十一礼，转身便走，转眼，没了踪影。

　　这话，偏巧被门里的竹轩公王伦，听了个正着。老先生先是一怔，随即，如遭雷击，怔在当场，继而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，连声道：“是了！是了！错在名字上！”

　　原来，“云儿”这个名字、瑞云楼这个典故，本是天机，是神人云中送子的隐秘；如今，偏偏把这“云”字，明明白白，叫了出来，可不正是，一语“道破”了天机？天机既泄，孩子，反倒被这名字，压住了。

　　王伦何等学问，当即，翻遍典籍，要给孙儿，重新取个名字。他取《论语》里“知及之，仁不能守之，虽得之，必失之”之意，又取“守仁”二字——守住这份上天赐予的仁心、这份圣贤的根器。于是，“王云”，改作了“王守仁”。

　　说也奇了。改名不多几日，这一日，家中来了客，祖父抱着守仁在膝上，随口又教他认字。谁知，五岁的王守仁，忽然，张开了口，清清楚楚，一字一句，竟把祖父平日里，吟哦诵读的那些诗书文章，成段成段，朗朗背了出来！

　　一屋子的人，全都惊呆了。王伦又惊又喜，颤声问道：“守仁，你……你这些，是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

　　小守仁仰着小脸，不慌不忙，奶声奶气，却字字清楚地答道：“回祖父，孙儿先前，虽不会说话，可祖父每日读书，孙儿都在一旁，默默地听着，听得多了，便，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
　　一语既出，满座皆惊。众人这才明白，这孩子哪里是愚钝，他是把别的孩子，用来牙牙学语的这几年，全都用在了一双耳朵、一颗心上——他不说，却在看、在听、在记，在心里，悄悄装下了整个世界。

　　岑太夫人闻讯赶来，一把将孙儿搂在怀里，又是哭，又是笑，连声道：“会说话了，我的云儿……不，守仁，我的守仁会说话了！”

　　自此，王守仁，开口说话，且出口成章。他那颗被静默，滋养了五年的心灵，一旦启封，便如江河决堤，再收束不住。只是那时，余姚瑞云楼里，还没有一个人能料到，这个五岁才开口的孩子，将来，会为这“守仁”二字，为心中那份“圣贤的根器”，走过怎样一条，惊涛骇浪、却又光明万丈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