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三回 铁柱宫新郎谈至晓 洪都府花烛误良宵
诗曰: ...
-
诗曰:
花烛洪都合卺时,偶逢羽客坐谈迟。
新郎一夜忘归去,只缘心慕长生辞。
光阴似箭,转眼,到了弘治二年。王守仁,十七岁。
男大当婚。他父亲王华,早已,为他,定下了一门亲事。女方,是江西布政司参议,诸让诸大人的千金,闺名诸氏,淑婉贤德。诸家,原籍余姚,与王家,本是世交。这一年,王华,命守仁,亲自,前往江西南昌——彼时,南昌是江西省会,别称洪都——到外舅(岳父)府上,迎娶新妇。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奉父命,千里南下,去娶一个,素未谋面的妻子。一路上,王守仁的心里,却并无多少,新郎官的,旖旎情思,反倒,被沿途的,名山大川、古迹遗踪,牵住了,目光。
到了洪都,诸府上下,张灯结彩,喜气盈门。诸让,见未来的女婿,生得一表人才、谈吐不凡,心中,十分欢喜,当即,择定吉日,便要,为二人,完婚。
合卺(成婚)这一日,诸府宾客盈门,鼓乐喧天。吉时将近,新娘已盖着红盖头端坐洞房,只等新郎官拜堂。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,众人忽然发现——新郎官王守仁,不见了!
起初众人只当他更衣去了,并未在意。可左等不来,右等也不来,吉时一点点逼近,满府上下点起火把四处寻找,里里外外找了个遍,哪里有半分新郎的影子?
诸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布政参议,急得额上直冒冷汗。新娘在洞房里,红盖头下,眼泪簌簌地落——大喜的日子,新郎竟凭空失踪,这传将出去,成何体统?
诸位定然要问:这新郎官王守仁,到底去了何处?
原来这一日,王守仁穿戴整齐,只待拜堂。他素来厌烦这些繁文缛节,趁着众人忙碌、无人留意,便独自一人踱出府门,想在这洪都城内随便走走,散一散心头的烦闷。
走着走着,他抬眼望见一座宫观,朱门巍峨,匾额上三个大字——“铁柱宫”。这铁柱宫又名万寿宫,供奉的是晋代那位“一人得道、鸡犬升天”的许逊许旌阳真人,是洪都城内极负盛名的一座道观。
王守仁自幼便对神仙养生之说怀有浓厚兴趣,他一见道观,脚步便不由自主迈了进去。
宫中香烟缭绕,古柏森森。转过一重殿宇,他忽见偏殿之中,一位老道正盘膝趺坐在蒲团之上。那老道鹤发童颜,须眉皆白,双目微阖,神气内敛,一派仙风道骨。王守仁心中一动,整了整衣冠,上前恭恭敬敬施礼请教。
那老道睁开眼,打量眼前这位少年,见他虽一身喜服,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超凡的清气,便微微颔首,与他攀谈起来。
这一谈,可了不得。老道谈的是道家养生的功法,是导引吐纳,是如何清心寡欲、延年益寿,更谈及许多出世修真的玄理。王守仁只觉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。他本就为“如何成圣”“如何安顿此心”苦苦思索多年,此刻听老道讲那一套收视返听、葆精养气的修行法门,竟如痴如醉,再也挪不动脚步。
他索性也学那老道,在对面蒲团上盘膝坐下。一老一少相对而坐,一问一答,谈养生、论玄虚、辨儒道、说古今,越谈越是投契,竟浑然忘记了时辰,忘记了身在何处,更把诸府那花烛洞房、拜堂吉时一干终身大事,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就这样,两人从白日一直谈到入夜,又从入夜谈到东方既白。王守仁这一坐,便是整整一个通宵。
翌日天色大亮,诸府寻了新郎一夜,正急得团团转。仆人寻到铁柱宫,一眼瞧见自家新郎官,竟穿着喜服,跟一个老道对坐论道、一夜未归,又气又急,连忙上前低声提醒:“官人!您怎么在这儿?府里拜堂,都急坏了!”
王守仁这才如梦初醒,抬眼望见窗外天光,猛地想起昨日是自己成婚的日子。他怔了怔,起身向老道长揖告辞,随仆人匆匆回府。
诸让见女婿找着了,一块石头落了地,虽啼笑皆非,到底是读书人,懂得他这是向道心切,并未深责,只重新择了时辰,让二人补行了婚礼。
红烛之下,王守仁掀开诸氏的盖头。灯下新娘眉眼温顺,脸颊绯红。这位被新郎“晾”了一夜的诸氏,见丈夫神色之间并无轻慢之意,反倒带着几分求道的赤诚与少年的憨直,心头那点委屈,竟也悄悄散了。
只是这桩“新郎官花烛之夜,在铁柱宫与道士对谈通宵忘归”的逸事,很快传遍洪都,成了一桩著名的笑谈。世人多笑他痴、笑他呆,可谁又能懂得,这个少年心里那团为追寻一个“道”字、一个“心”的安顿,而熊熊燃烧、一刻也不肯停歇的火?
诸位请看,这便是少年王守仁求道的模样——他认准了一桩事,便全神贯注,忘身忘世,乃至忘记了洞房花烛。这份“痴”,日后让他格竹格到吐血,让他在石棺里悟道,也让他在千军万马之中,此心不动。
在江西成婚后的这些日子,王守仁并未沉溺温柔乡。他一边夫妻相守,一边依旧如饥似渴地读书、求道。他苦练书法,悟出“古人随时随事,只在此心上学”的道理;他更将迎来那场在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“格竹”之困——他要照着朱熹朱文公“格物致知”的法门,去格出一个圣贤的道理来。欲知何谓格竹、他又为何格出一场大病,且看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