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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埋在心底的念头 订婚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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订婚后的第三天,沈桂知和谢怀去了城外寺庙上香。苏隐没有去。
沈桂知说:“你在家歇着,这几天你太累了。”苏隐点头。她确实累了。但她没有歇着。她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阶上,看着对面邻居家晾的衣服在风里飘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沈桂知站在桂花树下冲她招手的样子。她想起谢怀看沈桂知的眼神。她想起自己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碟花生,谁也没有注意到她。她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风把邻居家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人张开手臂。她看着那件衣服,想起沈桂知今天穿的绯红衣裙。
“你一个人坐这干嘛?”
苏原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他今天没赌钱,心情看起来不错。他坐到苏隐旁边,把酒壶放在地上。
“没干嘛。”
苏原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今天没去将军府?”
苏隐摇头。
“怎么了?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苏原靠在墙上,喝了一口酒。他比苏隐大四岁,早就不念书了,在街上帮人跑腿,偶尔赌钱,偶尔打架。他长得像父亲,瘦高个,眼睛细长,笑起来带着一股流气。但他比父亲聪明。他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他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苏原说,“你不高兴。”
苏隐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沈桂知订婚了?”
苏隐转头看他。
苏原笑了一下。“我早就看出来了。你看沈桂知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苏隐站起来。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苏原又喝了一口酒,“你从小就跟着她,她有什么你都想要。她有的你没有,你没有的你想要。对不对?”
苏隐站在院子中间,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别紧张。”苏原说,“我又不笑话你。这有什么?人都是这样。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。”
苏隐松开拳头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难受吗?”苏原说,“不是因为你没有她那些东西。是因为你站在旁边,看着别人拿走她那些东西的时候,根本没想过你。”
苏隐抬起头。
“谢怀也好,沈将军也好,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好。他们眼里只有她。你站在旁边,站再久,他们也看不见你。”苏原把酒壶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这就是区别。她生下来就有人看她。你生下来就没人看你。”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你恨她吗?”
苏隐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恨她。你恨的是自己。”苏原说,“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她。”
他进了屋。苏隐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把邻居家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站了很久。久到天快黑了,母亲出来喊她吃饭。
她进屋的时候,母亲正在摆碗筷。父亲不在,又出去了。桌上只有两个菜,一盘咸菜,一盘炒青菜。她坐下,端起碗。母亲看了她一眼。“怎么了?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有点累。”
母亲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安静地吃饭。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吃完饭,苏隐帮着收碗。她把碗端到灶台旁边,低头洗碗的时候,看见水缸里自己的倒影。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倒影模模糊糊的。她伸手搅了一下水,倒影碎了。她看着碎掉的倒影慢慢聚拢回来。还是她的脸。瘦,眼睛小,颧骨有点高。和沈桂知不一样。沈桂知的脸是圆的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像一朵花。她这张脸,像路边随便一块石头。
她把碗洗完,擦干手,回到屋里。她坐在床边,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小木盒。她打开,里面的东西还在。那片干掉的桂花叶,那颗圆石子,那本旧书,那块没有吃的桂花糖。她把那块桂花糖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糖已经化了,黏在油纸上,和纸粘在一起。她小心地撕开油纸,糖块碎了一角。她把碎掉的那一角放进嘴里。甜的。她把剩下的糖块重新包好,放回盒子里。她把盒子塞回枕头下面,躺下来。
她想起苏原说的话。“你不恨她。你恨的是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她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潮,有霉味。她闭上眼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脸埋在潮湿的枕头里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很久很久。久到母亲吹灭了油灯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在黑暗里睁开眼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墙上的裂缝上。她看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沈桂知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沈桂知问张婶:“你做了二十多年桂花糕,不腻吗?”张婶说:“不腻。每年秋天桂花开了,我就想做。”
苏隐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,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床脚。她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纹。粗糙,冰凉。她收回手,放在胸口。心跳很稳。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她闭上眼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很轻,很轻,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“我也想要一棵桂花树。”她睁开眼。月光照着墙上的裂缝。她看着那道裂缝,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、够不着的东西。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头。她在黑暗里蜷成一团。窗外,将军府的方向,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那是沈桂知的桂花树。不是她的。
——第九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