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花误》邬苏苏

8、第一次刺痛 订婚

　　沈桂知和谢怀订婚那天，将军府张灯结彩。

　　大红灯笼从门口挂到巷尾，院子里搭了喜棚，棚下摆了十几桌酒席。厨子是从城里最好的酒楼请来的，灶台上的火从早上烧到晚上，一笼一笼的菜往上端，香气飘出去两条街。

　　苏隐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张婶忙前忙后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子，是母亲特意给她做的，说“去将军府做客，不能穿得太寒酸”。她摸了摸袖口，针脚很密，母亲缝了好几个晚上。

　　“苏隐，你站那干嘛？去院子里帮忙招呼客人。”张婶头也不抬地说。

　　苏隐应了一声，出了厨房。院子里全是人，有将军的同僚，有沈桂知母亲那边的亲戚，有谢怀家的家人。她谁也不认识，站在廊柱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碟花生，不知道该往哪桌送。

　　她看见沈桂知了。沈桂知坐在正厅里，穿着一件绯红的衣裙，头发挽起来，插了一枝金步摇。她今天和平时不一样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，好看得有点不真实。谢怀坐在她旁边，还是一身月白，坐得端端正正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长辈们在旁边说着话，无非是“天作之合”“郎才女貌”之类。

　　苏隐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个画面。灯笼的红光落在沈桂知脸上，她的笑和平时一样，眼睛弯弯的，但苏隐觉得今天的笑更亮一些。像是一盏灯被挑亮了，亮得让旁边的一切都暗下去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青布衫子，洗得发白的袖口，鬓边别了一根银簪子，是母亲年轻时候的。她早上出门前在铜镜前照了照，觉得自己还行。现在站在这里，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掉进了花瓶里的枯叶。

　　“苏隐，过来坐。”沈桂知在厅里冲她招手。

　　苏隐犹豫了一下。沈桂知旁边有空位，但那是给亲戚留的。她摇了摇头。“我在外面就行。”

　　“外面冷，进来。”

　　苏隐还是摇头。沈桂知没有再坚持，转过头去和谢怀说话。苏隐站在廊下，风吹过来，她把手里的花生碟子攥紧了。她告诉自己：没关系，我在外面挺好的。

　　酒席开始了。苏隐被安排在厨房旁边的小桌上，和张婶、丫鬟们一起。她低头吃饭，耳边全是喧闹声。有人在划拳，有人在说笑，有人在夸沈桂知好看。她嚼着一块鱼肉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隔着喜棚的布帘看向正厅方向。沈桂知和谢怀坐在主桌，周围全是敬酒的人。沈桂知端着酒杯站起来，不知道说了什么，桌上的人都笑了。谢怀也笑了。苏隐第一次看见谢怀笑得那么明显，嘴角弯起来，眼睛里映着烛光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。至少，没有对她笑过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客人散了。苏隐帮张婶收拾碗筷。她端着一摞盘子从院子里走过，路过正厅的时候，看见沈桂知和谢怀站在桂花树下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沈桂知低着头，谢怀看着她。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神很安静，安静得像是可以把一个人装进去。

　　苏隐站在暗处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转身走了。盘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，碰到廊柱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。她低头看了看，盘子没碎。

　　她把盘子端回厨房，放下。张婶说：“今天辛苦了，早点回去吧。”

　　苏隐点头。她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，巷子里的灯笼还没灭。她走了一段路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桂知和谢怀还站在桂花树下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，远远看去像一棵树。她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　　走到城东矮巷子口，她停住了。巷子里黑漆漆的，没有一盏灯。她家那间半的屋子藏在巷子深处，漏雨的屋顶，剥落的墙皮，和一个赌钱赌输了就砸东西的父亲。

　　她站在巷口，站了很久。风从巷子里灌出来，带着阴沟的味道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盘子上的油。她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，蹭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
　　她忽然笑了一下。很短，很轻，像是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她走进巷子，推开门。父亲不在，母亲已经睡了。她摸黑爬上床，躺在母亲身边。母亲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过去了。

　　苏隐睁着眼，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，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，正好落在她的脸上。她闭上眼。眼前还是那棵桂花树，还是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潮湿的霉味，混着厨房的油烟味。和将军府里桂花香的味道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她在黑暗里攥紧了枕头的一角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，把手心贴在胸口上。心跳很稳，一下一下，不快不慢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沈桂知今天戴的那枝金步摇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以前在将军夫人的首饰盒里见过，是将军年轻时给夫人打的。沈桂知今天戴着它订婚。

　　苏隐摸了摸自己鬓边那根银簪子。母亲说那是她年轻时候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。银簪子很旧了，表面有一层发暗的氧化。她伸手把它从鬓边拔下来，攥在掌心里。银簪子硌着手心，凉凉的。她闭上眼，把簪子放回枕头旁边。

　　睡吧。明天还要去将军府。沈桂知说了，明天一起做桂花糕。她闭上眼。心跳还是很稳。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。很小的一道缝。她自己都听不见声音。

　　——第八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