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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桂花落了 秋天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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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桂花终于落尽了。
沈桂知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最后一批桂花在昨夜的风里落完了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褐色。她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,花瓣已经干了,一碰就碎。
“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多。”张婶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簸箕晒干的桂花。“我存了两罐子,够吃到明年了。”
沈桂知点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风从墙外吹过来,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,发出干燥的“沙沙”声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去年这个时候,她和苏隐在树下埋了一个坛子。
“张婶,我先出去一趟。”她跑出院子。
苏隐正在自家院子里收衣服。天凉了,她把晾在外面的旧衫子一件一件收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,看见沈桂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坛子。”沈桂知扶着膝盖喘气,“我们埋在树下的坛子。今天桂花落完了,我们去看看。”
苏隐把衣服放在石阶上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两个人来到桂花树下。树根旁边的石圈还在,被雨水冲得有些歪。沈桂知蹲下来,用手扒开石圈里的土。土很硬,她扒了一会儿才扒到坛子。红布还在,麻绳还在。她把坛子捧出来,拍了拍上面的泥。
“打开看看?”沈桂知问。
苏隐蹲在旁边,看着那个坛子。她点了点头。
沈桂知把红布解开,把盖子揭开。坛子里有两张折好的油纸。她先拿了一张,展开。木炭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,但她还是能认出来。“希望苏隐一辈子开心。”沈桂知笑了,把那张纸条递给苏隐。“你看,我写的。”
苏隐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行字。木炭写的字很淡,但每一个字都还在。她认得沈桂知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,写得很慢。她想起那天沈桂知写纸条时的样子,蹲在地上,用木炭在油纸上一点一点地描。她写了很久。
“你的呢?”沈桂知问。
苏隐伸手把另一张纸条拿出来。她展开,看着上面的字。木炭的笔迹比沈桂知的还要淡,因为那天她的手在抖。“希望姐姐一辈子幸福。”
沈桂知凑过来看。“你写的什么?”
苏隐把纸条折起来。“没什么。”
“让我看嘛。”
“不给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也没给我看。”苏隐说。
沈桂知笑了一下。“我不是给你看了吗,就刚才。”
“那是你主动的。”
沈桂知撅了撅嘴,但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把坛子重新盖好,蒙上红布,扎紧麻绳。“好了,埋回去吧。明年桂花开的时候,我们再放一张进去。”
苏隐把纸条放回坛子里。她放的时候,手指碰到坛子内壁。凉的。她把盖子盖好,看着沈桂知把坛子放回坑里,把土填回去,用手拍平。
“好了。”沈桂知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树下。风又吹过来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晃。沈桂知打了个哆嗦。“冷吗?”苏隐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沈桂知把衣领拢了拢。“入冬了。”
苏隐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石圈。她想起去年埋坛子的时候,沈桂知靠在这棵树上说,以后每年都往里面放一张。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要轻一些。说不上哪里轻,但就是轻一些。
“苏隐。”沈桂知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等我们长大了,坛子里的纸条会变成什么样?”
苏隐想了想。“字会看不清吧。时间久了,油纸会烂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看不到了。”
沈桂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记得我写了什么。”
苏隐看了她一眼。沈桂知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但她的笑还是那样,眼睛弯弯的。苏隐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。她想问:如果我不记得你写了什么呢?如果有一天,你把那些东西都收走了呢?但她没有问出口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我也记得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走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,沈桂知忽然想起来。“对了,我弟今天说要找你。”
“沈越?”
“嗯。他缠着我要桂花糕,我说苏隐姐姐做的好吃,他就闹着要找你。”
苏隐笑了一下。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她进了院子。沈越正蹲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乱画。他今年六岁了,瘦瘦小小的,长得像沈桂知,眼睛圆圆的。他看见苏隐进来,扔了树枝跑过来。
“苏隐姐姐!”
苏隐蹲下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吃桂花糕。”沈越仰着头看她,表情很认真。“姐姐说你做的最好吃。”
苏隐愣了一下。她想起一件事。沈桂知做的桂花糕,张婶总说“还行,但面揉得不够”。苏隐做的桂花糕,张婶说“有天赋”。沈桂知从来不介意。她每次都把苏隐做的桂花糕端出来,分给所有人吃,包括沈越。
“好,我给你做。”苏隐说。
沈越高兴地跳了一下,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。苏隐被他拽着,低头看见他小手攥着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粗糙,沈越的手软软的、暖暖的。她忽然想起沈桂知小时候拉着她去摘桂花。沈桂知的手也是软的、暖的。
她跟着沈越进了厨房。张婶正在收拾灶台,看见她进来,让出了位置。苏隐洗手,揉面,撒桂花。沈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。
“苏隐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一直给我做桂花糕吗?”
苏隐揉面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面团。面还没有揉透,中间还有一块硬疙瘩。“会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会一直在我家吗?”
苏隐抬起头。沈越睁着大眼睛看她,等着她回答。她看着他那双眼睛,和沈桂知很像,但又不一样。沈桂知的眼睛里总是有光的,像点什么都能亮起来。沈越的眼睛里只有很干净的好奇,还不懂什么叫“一直”,什么叫“不在”。
“你姐在就行。”苏隐说。
沈越歪了歪头,好像没听懂。但他没有再问,转过头去看灶台上的蒸笼。苏隐继续揉面。她把面团揉匀了,擀成薄片,撒上桂花和糖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很熟练。张婶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:“你比去年做得好。”
苏隐点了点头。她把面片放进蒸笼里,盖上盖子。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,桂花香慢慢散开。沈越凑到蒸笼旁边,使劲闻了闻。“好香。”
苏隐站在灶台前,看着蒸笼上冒出的白汽。她想起第一次跟张婶学做桂花糕的时候,手忙脚乱,面糊了一手。沈桂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说“你像一只小猫”。那时候她觉得沈桂知笑得真好看。现在她站在这里做桂花糕,沈桂知不在。沈越在。沈越拉着她的袖子,问:“好了没有?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沈越哦了一声,继续等。
那天傍晚,苏隐端着蒸好的桂花糕出来。沈越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块,边吃边跑。沈桂知坐在厅里和母亲说话,看见苏隐进来,冲她招手。“做好了?我尝尝。”
苏隐把碟子放在桌上。沈桂知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苏隐点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。金黄色的,切成方形,每一块上面都嵌着桂花粒。她做的。她做给沈桂知吃的。沈桂知吃得开心,沈越吃得开心,所有人都开心。
她站在厅里,看着沈桂知和沈越争最后一块桂花糕。沈桂知故意把碟子举高,沈越跳着够,够不着,急得直跺脚。沈桂知笑着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,一大一小,大的给了沈越。沈越接过来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苏隐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但她低头的时候,看见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沾着面,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桂花屑。她把手背到身后,在裙子上蹭了蹭。
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巷子里没有灯,她摸着黑走回去。推开门,屋里一片安静。母亲坐在灶台前,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缝衣服。她看见苏隐进来,抬头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。”
苏隐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。里面是一碗冷饭和半碟咸菜。她端出来,坐在桌边,慢慢吃。母亲在旁边缝衣服,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,一针,一针。
“今天在将军府吃了桂花糕?”母亲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苏隐嚼着冷饭。她想起白天沈越举着桂花糕冲她笑的样子,想起沈桂知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的样子。她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母亲没有再问。苏隐把饭吃完,碗筷收好。她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床边,伸手摸出枕头下面的木盒。她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那片干掉的桂花叶,那颗圆石子,那本旧书。还有那块糖。她把木盒盖上,塞回枕头下面。她躺下来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那道裂缝比去年更大了,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还是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闭上眼。眼前还是今天下午,沈越拉着她的袖子,仰着头问:“你以后会一直给我做桂花糕吗?”她说“会”。但她不知道,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凭什么。
凭什么她要做桂花糕给别人吃。凭什么她站在厨房里,别人坐在厅里。凭什么沈桂知什么都不用做,就有人把最后一块掰给她。凭什么沈越拉着她的手,喊的是“苏隐姐姐”,但他眼里,沈桂知才是他姐姐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裂缝从房顶延伸到床脚,比去年更长了一道。她伸手碰了碰。粗糙,冰凉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很稳。窗外,将军府的方向,桂花树光秃秃地站着。树下那个坛子还在。坛子里有两张纸条。一张写着“希望苏隐一辈子开心”。另一张写着“希望姐姐一辈子幸福”。
两张纸条躺在黑暗里,隔着坛子的内壁。它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——第十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