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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世子来了 约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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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桂知第一次见谢怀,是在她七岁那年的春天。
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开春了,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她拎着一只小小的铜水壶,对着树根慢慢浇。
“桂知,来客人了。进屋换身衣服。”她娘在屋里喊。
沈桂知应了一声,把水壶放在树根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,跑进屋里去了。她换了那件鹅黄色的衫子,头发重新梳了一遍。她娘拿了一根红绳,在她辫子上系了个蝴蝶结。
“谁来了?”沈桂知问。
“世子和他父亲。”
“世子是谁?”
“就是王爷的儿子。”她娘把她的衣领理了理,“别没规矩,见了人要有礼貌。”
沈桂知点头。她没太明白,但她娘的样子很认真,她就认真地点了点头。她进了厅堂,看见父亲坐在上首,旁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的袍子,气度很沉。中年男人身边坐着一个男孩,和她差不多大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,领口袖口镶着暗纹,干干净净的。
男孩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。他低着头,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没有看任何人。
“桂知,来见过王爷和世子。”她父亲说。
沈桂知走过去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她行完礼,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。男孩正好也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一口深井。没有光,也没有波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沈桂知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。她见过的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——有笑,有愁,有算计,有温柔。但这个男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,藏得很深。
“桂知,带世子去院子里转转。”她父亲说。
沈桂知点头,走到男孩面前。“走吧。”
男孩站起来,跟着她出了厅堂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,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院子里,桂花树光秃秃的。沈桂知站在树下,仰头看枝丫。
“这棵树是我家的。比宅子还老。”她说。
男孩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桂知问。
“谢怀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谢怀看着她。“说什么?”
沈桂知歪了歪头。“什么都行啊。你平时不说吗?”
“不太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沈桂知皱起眉。她想了想,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“我们玩个游戏。谁先把石头扔进圈里,谁就赢。”
“我不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意思。”
沈桂知撅起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他面前。“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?”
谢怀看着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手里有泥。”
沈桂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黑乎乎的,沾着泥。她刚才浇完水就去换衣服了,没洗手。
“哦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后,在裙子上蹭了蹭。
谢怀看着她蹭手的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但沈桂知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!”她指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!我看见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就有。”
谢怀转过身,往院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?”沈桂知追上去。
“回去。”
“你这么早就回去?”
谢怀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沈桂知说。
“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沈桂知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桂花树。
“明天把你也带来。”她对着桂花树说。
第二天谢怀果然来了。他父亲和沈桂知父亲在书房里谈事,他就站在院子里。沈桂知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。“给你的。”她把布包递给他。
谢怀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桂花糕。金黄色的,上面嵌着桂花粒,还带着一点温热。“我自己做的。”沈桂知说,“张婶教我的。不太好看,但能吃。”
谢怀看着手里的桂花糕。过了一会儿,他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怎么样?”沈桂知问。
“甜的。”
沈桂知笑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刚摘的桂花。“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,你都来。我们一起做桂花糕。”她说。
谢怀没有说话。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沈桂知问。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你以后每年都来。”
谢怀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很黑,很静。但沈桂知觉得,好像有一点光透出来了。很小,像一颗落在深井里的星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他们一起在桂花树下玩。沈桂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很多圈,谢怀站在旁边看。她让他也画,他不画。她就拉他的手,把树枝塞到他手里。“画一个嘛。”
谢怀拿着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规规矩矩的,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太圆了。”沈桂知说,“要画得歪一点,才好看。”
谢怀看了她一眼。他把圈擦了,重新画。这次他画歪了一点。
“还是太圆。”
他又擦了,再画。这次他故意画得歪歪扭扭的。沈桂知笑了。“你看,这不就好看多了吗。”谢怀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。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他没有否认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父亲要走了。谢怀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沈桂知一眼。
“明天见。”沈桂知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沈桂知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圈。两个圈,一个圆得规规矩矩,一个歪歪扭扭。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用脚圈起来。她跑回屋,把今天的事跟她娘说。她娘正在缝衣服,听了只是笑。
“世子是个好孩子。就是话少了点。”
“他不是话少,”沈桂知说,“他就是没想好说什么。”
她娘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你倒是懂他。”
沈桂知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想起谢怀的眼睛。很黑,很静。像一口井。但她总觉得,那口井底下有水。只是还没找到打水的方法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桂花树在月光里站着,枝丫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沈桂知知道,再过几个月,它就会发芽。再过几个月,它就会开花。等花开的时候,谢怀会来。他说了,他会来。
——第五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