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花误》邬苏苏

4、坛子 坛子里的心

　　那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，桂花落得差不多了。

　　沈桂知蹲在桂花树下，用手扒拉着地上的落花。花瓣已经干枯了，褐色的边缘卷起来，一碰就碎。她把碎花瓣拢成一小堆，捧起来，撒在树根周围。

　　“你在干嘛？”苏隐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。

　　“我在给树施肥。”沈桂知说，“张婶说了，花落了要还给树，明年才能开得更好。”

　　苏隐看了看那堆碎花瓣，又看了看沈桂知的手。沈桂知的指甲缝里全是泥，手背上蹭了一道灰，她浑然不觉。

　　“你不怕脏吗？”苏隐问。

　　沈桂知抬起手看了看，笑了。“不怕啊。桂花又不脏。”

　　她把最后一把碎花瓣撒在树根旁边，拍了拍手站起来。拍完手，她低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掌心，又笑了。

　　“你去洗洗吧。”苏隐说。

　　“待会儿再洗。”沈桂知走到树下，靠着树干坐下来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“苏隐，你说这棵树多大了？”

　　苏隐摇头。

　　“我爹说，比我们家的宅子还老。前朝的一个王爷种的，几百年了。”

　　“几百年？”苏隐蹲下来，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，裂纹很深，缝隙里嵌着干掉的青苔。“那它看过很多桂花落了吧。”

　　沈桂知点头。“看了几百次。”

　　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墙外吹过来，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，发出干燥的“沙沙”声。

　　“苏隐。”沈桂知忽然叫她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们埋个东西吧。”

　　苏隐抬头看她。沈桂知已经蹲了下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看书里写的，有人会在树下埋一个坛子，里面放上纸条，写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等长大了再挖出来看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好玩啊。”沈桂知歪着头想了想，“而且，等我们长大了，再挖出来的时候，就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。”

　　苏隐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桂知手舞足蹈的样子，觉得她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。

　　“好不好？”沈桂知问。

　　“好。”苏隐点头。

　　沈桂知跳起来，跑进屋里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小陶坛。坛子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褐色的釉面，上面画着一枝桂花。坛口用一块红布蒙着，拿麻绳扎着。

　　“这个是我娘装桂花糖的坛子。糖吃完了，坛子空了。”沈桂知把红布解开，把盖子打开。“你去拿两张纸来。”

　　苏隐去了厨房。她在灶台旁边找到一小块包点心的油纸，撕成两半。她又翻了翻，找到一截烧了一半的木炭。“用这个写。”她把油纸和木炭递给沈桂知。

　　沈桂知接过来，用木炭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。她写字的时候，苏隐就蹲在旁边看。油纸太滑了，木炭不容易着色，沈桂知写得很慢。写完了，沈桂知把油纸折起来，放进坛子里。

　　“你写的什么？”苏隐问。

　　“不告诉你。”沈桂知笑，“等以后挖出来的时候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苏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张油纸和木炭。她拿着木炭，在油纸上停住了。她想写什么？她低头看着油纸。脑子里有很多东西，像一团乱麻。她想写“希望我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”，但她写到一半，停住了。她看着沈桂知。沈桂知正低头往坛子里塞第二张纸条，头发垂下来，挡住半边脸。她的棉袄是新的，鹅黄色的，袖口绣着一圈细细的花边。她手上的泥蹭在袖口上，她也没发现。

　　苏隐把“和我”两个字划掉了。她重新写。写完，她把油纸折起来，放进坛子里。

　　沈桂知把坛子盖上，拿红布蒙好，用麻绳扎紧。“好了。你挖坑，我埋。”

　　苏隐接过沈桂知递给她的半截铲子，蹲在树根旁边挖。土很硬，挖了好一会儿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，刚好能放下坛子。沈桂知把坛子放进去，苏隐把土填回去，拍了拍。沈桂知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子，围在坛子上面做了个记号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沈桂知拍着手上的土，满意地看着地上那个小石圈。“以后每年我们都往里面放一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排靠在树干上，看着地上的石圈。风又吹过来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晃。沈桂知打了个哈欠。

　　“苏隐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等我们长大了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　　苏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想变成很厉害的人。”沈桂知仰着头，看着天。“像张婶那样，会做好吃的桂花糕。像我娘那样，管着一个家。像我爹那样，保护很多人。”

　　苏隐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沈桂知问。

　　“我？”苏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粗糙，指甲缝里还有泥。她把拳头攥起来，又松开。“我想……”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想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想有一棵自己的桂花树。”她说，“种在我家院子里。每年秋天都开。”

　　沈桂知转过头看她，笑了。“那你要先有个院子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等你有了院子，我来帮你种树。”

　　苏隐看着她。沈桂知的脸上沾着土，头发上沾着碎花瓣，笑起来还是那样，眼睛弯弯的，像刚摘的桂花。

　　“好。”苏隐说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矮巷子里没有灯，她摸着黑往家走。走到门口，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
　　“又赌输了？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赌！”母亲的声音，尖锐，带着哭腔。

　　“我赌不赌关你什么事？钱呢？家里的钱呢？”

　　“没了。这个月工钱还没发。”

　　“那你去借！去找你那个东家借！”

　　“我怎么开得了口……”

　　“开不了口就别回来！”什么东西砸在门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苏隐站在门外，没有动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睁着，没有哭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苏原从里面出来，跟她撞了个正着。苏原比她大四岁，瘦高个，脸上带着一股戾气。

　　“站门口干嘛？”苏原瞪了她一眼。

　　苏隐往旁边让了让。苏原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肩膀撞了她一下，她没有吭声。

　　苏原走了。苏隐进了屋。屋里一片狼藉。碗碎在地上，桌翻在一边，母亲蹲在灶台前，抱着头哭。她看见苏隐进来，赶紧擦了擦脸。“回来了？吃饭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吃了。”

　　“那早点睡。”

　　母亲没有再说什么，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。苏隐站在旁边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帮母亲一起捡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隐躺在床上。母亲已经睡了，呼吸很重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墙上，照出一道道细细的裂纹。她翻了个身，手摸到枕头下面的那本书。她把书抽出来，翻开最后一页。干枯的桂花已经碎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几片花瓣的残骸，像褐色的纸屑。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碎花瓣。

　　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，蹲在那棵桂花树下面挖坑的时候，她写的那个纸条。她写的是什么？“希望姐姐一辈子幸福。”她把“和我”划掉了。

　　她看着油纸上的那行字。木炭写出来的字迹很淡，歪歪扭扭的。“幸福”两个字她写得很慢，比别的字都慢。因为她不确定，自己是不是真心希望沈桂知幸福。她也不确定，如果沈桂知幸福了，自己会在哪里。她把纸条折起来，放进坛子里。然后她把坛子埋在了桂花树下。那棵桂花树，是沈桂知的。不是她的。

　　她闭上眼，把书合上，塞回枕头下面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嘴角没有弯，也没有往下撇。她只是平平地躺着，像一朵还没有开就被风吹落的花。

　　窗外，将军府的方向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里站着。枝丫光秃秃的，但根底下埋着一个坛子。坛子里有两张纸条。一张写着：“希望苏隐一辈子开心。”另一张写着：“希望姐姐一辈子幸福。”两张纸条，隔着坛子内壁的距离，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它们不知道，很多很多年后，有人会把它们挖出来。它们也不知道，那时候写纸条的两个女孩，一个已经不在了，一个已经疯了。

　　它们什么都不知道。它们只是躺在土里，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秋天。

　　——第四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