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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糖 顺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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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隐第一次意识到“顺便”是什么意思,是在八岁那年的冬天。
那天沈将军去城外巡查回来,马车上卸下来好几个包袱。沈桂知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将军的腿喊“爹”。将军笑着把她抱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“给你买的。城西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糖,你上次说想吃。”
沈桂知拆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包黄澄澄的糖块,每一块都裹着桂花,蜜色的糖浆在冬天的光里发亮。她捡了一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“好吃”。将军摸了摸她的头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苏隐。
苏隐那天是来送她娘做的鞋垫的。陈婶给将军府每个人都纳了一双,让苏隐送过来。她站在廊柱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鞋垫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将军愣了一下,好像才想起来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,从里面捡了一块桂花糖,递过去。
“你也吃。”
苏隐接过来。“谢谢将军。”
将军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桂知。沈桂知正举着糖块对着光看,糖块里的桂花像琥珀里的小虫子。
“别吃太多,牙疼。”将军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桂知拖着长音。
将军笑了,进了屋。苏隐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糖。糖块很小,比沈桂知吃的那些都小。她不知道将军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沈桂知的那包糖是特意买的,她的这一块是从沈桂知的那包糖里拿出来的。
“顺便”的。
她把那块糖放进了袖子里。回到屋里,她把袖子里那块糖拿出来放在桌上。糖块已经有点化了,黏在指尖上。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尖。甜的。但她没有吃。她把那块糖放进了床头的小木盒里。木盒是沈桂知送给她的,说“你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放在里面”。木盒本来装的是沈桂知不用的旧头绳,苏隐把那些头绳倒出来,把自己的宝贝放进去。里面有一片干掉的桂花叶,是第一次来将军府摘桂花时留下的;有一颗圆圆的石子,是沈桂知在院子里捡到塞给她的;还有那本夹着桂花枝的旧书。
现在多了一块桂花糖。苏隐把盒子盖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那块糖。也许是因为那是将军给的。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,糖放久了会不会坏掉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屋里父亲在骂人。母亲又在哭。她把被子拉到头顶,闭上眼,想的是沈桂知举着糖块对着光看的样子。沈桂知吃糖的时候,从来不担心糖会吃完。因为她的糖罐子永远是满的。
苏隐把被子抱紧了一点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天在厨房做桂花糕的时候,张婶说“桂花要最后放,早了会蒸烂,香味就没了”。她那时候没懂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。有些东西,放晚了就来不及了。
但她不知道,她心里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也不知道,它后来会长成什么样子。她只是抱着被子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窗外,将军府方向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一块化了一半的桂花糖,黏在冬夜里。
过了很久,她才睡着。梦里她站在一片桂花树下,脚下全是金黄色的花瓣。沈桂知站在远处冲她招手,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。“快来吃啊。”她跑过去。跑了一半,发现自己光着脚。花瓣踩在脚底,凉凉的,软软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那些花瓣正在一点一点变黑。像烧焦的纸,像烂掉的叶子,像她床头木盒里那片早已干枯的桂花叶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沈桂知不见了。那棵桂花树还在。树下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,端着一只破碗,正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
苏隐睁开眼。天亮了。窗外,将军府方向的烟囱冒起了炊烟。有人在厨房里做早饭,可能是张婶。也可能,是沈桂知在偷偷试着蒸桂花糕。她把被子叠好,把枕头下面的木盒摸了摸。还在。
她穿好衣服,洗了脸,出了门。去将军府的路上,她路过城西那家老铺子。铺子的门还没开,但窗口的招牌挂出来了,上面写着“桂花糖,新到”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了。
到了将军府,沈桂知果然在厨房里,脸上沾着面粉,冲她挥手。“快来!我试了三次,这次终于像样了!”
苏隐走过去。案板上放着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,热腾腾的,歪歪扭扭的。沈桂知拿起一块递给她。“尝尝。”
苏隐接过来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和将军给她的那块桂花糖不一样。这个甜是热的,软的,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。
“好吃吗?”沈桂知问。
“好吃。”
沈桂知笑了。她的笑和以前一样,眼睛弯弯的,像刚摘的桂花。苏隐也笑了。她咬了一口桂花糕,嚼了嚼,咽下去。心里那颗种子在土里动了一下。但她假装没有感觉到。
——第六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