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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桂花糕 苏隐和沈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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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隐学会做桂花糕，是在八岁那年的秋天。
张婶是将军府的厨娘，在府里干了十几年，做得一手好点心。沈桂知拉着苏隐去找她，说：“张婶，你教我们做桂花糕吧。”
张婶看了苏隐一眼，有些犹豫。“小姐，这……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沈桂知说。
张婶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围裙解下来，递给苏隐一条。“先洗手。”
苏隐接过围裙，笨拙地系在腰上。围裙太大了，拖到膝盖，她看起来像裹了一条麻袋。沈桂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别笑！”苏隐恼了。
“我没笑你，我笑你像一只裹了围裙的小猫。”
“你昨天说我像够不着树的小猫，今天又说我像裹围裙的小猫。我到底是哪只猫？”
沈桂知想了想。“都是。”
苏隐瞪了她一眼，但她自己也笑了。
张婶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粉，把面团放上去。“揉面要用力，但不能太用力。太轻了揉不透，太重了面会死。”
苏隐学着她的样子，把面团按在案板上，用手掌根部往前推。面团黏糊糊的，粘了她一手。她皱着眉，使劲一推，面团滑了出去，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轻一点。”张婶说。
沈桂知在旁边也揉着一团面。她揉得也不怎么样，但比苏隐强点。她偷偷看了一眼苏隐的面团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，小声说：“你那个像小石头。”
“你那个像什么？”苏隐不服气。
“我这个像……像一朵云。”
“云哪有这么丑的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张婶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但嘴角也是弯的。
面揉好了，张婶把面团分成小块，擀成薄片，撒上桂花和糖。“桂花要最后放，早了会蒸烂，香味就没了。”她一边撒一边说。“做桂花糕急不得。面要醒够时候，糖要熬到刚好，桂花要趁着香气最浓的时候撒上去。早了晚了都不行。”
苏隐看着张婶的手。那双手很粗，指节上有茧，但动作很稳。撒桂花的时候，她的手指轻轻一捻，花瓣就均匀地落在面片上，一片一片，像下了一场小雨。
“张婶，你做了多少年桂花糕了？”沈桂知问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张婶说，“从我做姑娘的时候就开始做。”
“那你不腻吗？”
张婶笑了笑。“怎么会腻呢。每年秋天桂花开了，我就想做。一年做一次，做了二十多年，还是觉得香。”
苏隐低头看着案板上的桂花。金黄色的花瓣嵌在白色的面片里，像碎了的星星。
“来，上锅蒸。”张婶把面片放进蒸笼里。蒸笼盖上，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，厨房里慢慢弥漫起桂花的甜香。苏隐站在灶台前，闻着那个味道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桂知凑过来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烟熏的。”
沈桂知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。她从旁边拿了一个小碟子，倒了一点蜂蜜。“待会儿蘸着吃，更好吃。”
苏隐点头。
桂花糕蒸好了。张婶揭开蒸笼，热气扑面而来，金黄色的桂花糕在白雾里慢慢显出来。她切了一小块，递给苏隐。“尝尝。”
苏隐接过来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软的。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，混着米香和蜜糖的甜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她想起昨天，沈桂知蹲在那个瘦小的男孩面前，把半块桂花糕掰进他碗里。“甜的，吃了暖和。”她也想起，沈桂知给她的那半块桂花糕。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第一块桂花糕。也是甜的。
“好吃吗？”沈桂知问。
苏隐点头。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然后她拿起那块她揉的面团做的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面揉得太紧，有些硬。但她还是吃完了。
“你自己做的，好吃吗？”沈桂知问。
“好吃。”苏隐说。
沈桂知笑了。“那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做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苏隐回家的时候，带了一包桂花糕。是张婶给的，用油纸包着，扎了细细的麻绳。她揣在怀里，一路走一路闻。桂花的香气透过油纸，钻进鼻子里。
她回到家，把桂花糕放在桌上。她哥哥苏原正好从外面回来，看见桌上的油纸包，伸手就去拿。
“别动！”苏隐把油纸包抢过来。
“小气。”苏原撇了撇嘴，“不就是块桂花糕吗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给谁的？”
苏隐没有回答。她把油纸包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小柜子里，锁上。钥匙挂在脖子上，贴着心口。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摸着脖子上的钥匙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白天在厨房里，张婶说“一年做一次，做了二十多年，还是觉得香”。她那时候觉得张婶傻，一样东西做二十多年，怎么会不腻呢。可现在她摸着那把钥匙，忽然觉得，如果每年都能和沈桂知一起做桂花糕，做二十年、三十年，也许真的不会腻。
窗外，将军府的方向，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苏隐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脸。黑暗里，她笑了。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也可以拥有什么东西。哪怕只是一年一次、一块桂花糕。
她不知道，很多年后，她会亲手把毒药掺进桂花糕里。她也不知道，那时候她已经分不清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她只是闭上眼，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，睡着了。
——第三章完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