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花误》邬苏苏

2、儿时姐妹 沈桂知拉着

　　沈桂知第一次见苏隐，是在七岁那年的秋天。

　　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开春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去城门口施粥，回来后忽然对桂花树上了心，每天都要拎着她那只小小的铜水壶，对着树根浇一壶水。她娘笑她：“树根都要被你泡烂了。”她不听，照浇不误。

　　那天她正浇着水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她回头，看见她娘领着一个女孩从月亮门走进来。女孩和她差不多大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，袖口磨薄了，露出里面的线头。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她身后站着一个妇人，是将军府新来的帮佣，姓陈。陈婶搓着手，有些局促地朝沈桂知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小姐，这是我女儿。我今天第一天来上工，她没人照看，我就……”

　　沈桂知没有听陈婶说完。她放下水壶，跑到那个女孩面前，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。女孩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“苏隐。”女孩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
　　“你会浇花吗？”

　　苏隐摇头。

　　“我教你。”沈桂知把水壶塞到她手里，拉着她的手往桂花树走。苏隐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桂知冲她笑了一下，眼睛弯弯的，像刚摘下来的桂花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沈桂知搬来一个小板凳，让苏隐站在上面，自己扶着凳子。苏隐伸手去够桂花枝，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，急得脸都红了。沈桂知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。

　　“你别笑！”苏隐急了。

　　“我没笑你，我笑你像一只够不着树的小猫。”

　　苏隐瞪了她一眼，但嘴角也弯了。她使劲一够，终于折下一小枝桂花，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，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沈桂知伸手去接，掌心落了满满一把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不就够到了吗？”沈桂知捧着手心里的桂花，凑到苏隐鼻子底下，“香不香？”

　　苏隐低头闻了闻。香的。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。

　　“香。”她说。

　　沈桂知笑了。“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，你都来，我们一起摘。”

　　苏隐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不好？”沈桂知问。

　　苏隐看着她。沈桂知笑得那么自然，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。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。

　　“好。”苏隐说。

　　她把那枝桂花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隐躺在床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枝桂花。她家住在城东的矮巷子里，一间半的屋子，住着她们一家四口。父亲拉货，母亲帮佣，哥哥苏原在街上混日子。屋子很小，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她和母亲挤一张床，父亲和哥哥打地铺。墙皮剥落，屋顶漏水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夏天闷得像蒸笼。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院子，那么高的树，那么亮的屋子。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笑的女孩。

　　她想起沈桂知把桂花塞到她鼻子底下时，眼睛里亮亮的，像装了星星。她想起沈桂知说“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，你都来”时，语气那么笃定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把桂花枝放在枕边。桂花的香气淡淡的，混着屋里潮湿的霉味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她闭上眼。梦里全是金黄色的花瓣，和那个女孩弯弯的眼睛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母亲叫她起床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第一件事是去摸枕边的桂花枝。还在。花瓣已经有些蔫了，但香气还在。她小心地把桂花枝拿起来，夹在母亲给她缝的那本旧书里。书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是她唯一的宝贝。她把桂花枝夹在最后一页，合上书，压在枕头下面。

　　“苏隐，走了！”母亲在外面喊。

　　她应了一声，爬起来，把书塞进布包里，抱着布包出了门。将军府门口，沈桂知已经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了。她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，头发上别着一根桂花枝，远远看见苏隐，就朝她挥手。

　　“快点！我等你半天了！”

　　苏隐跑过去。跑到一半，她忽然慢了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衫子。袖口磨薄了，线头露出来了。她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，把手缩进去。
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”沈桂知跑过来，歪着头看她。

　　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　　沈桂知没追问。她拉住苏隐的手，往院子里跑。“快来，今天厨房做桂花糕，我让张婶多放点糖！”

　　苏隐被她拉着跑。她的手心很暖。苏隐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。沈桂知的手指白净细长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帮母亲干活，粗糙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。沈桂知没察觉，攥得更紧了。

　　那天早上，苏隐第一次吃到了刚出锅的桂花糕。热的，软的，甜得恰到好处。张婶在厨房里做了一大屉，沈桂知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她。“给，这块最甜。”

　　苏隐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昨天沈桂知给她的那半块桂花糕，也是这样甜的。她那时候站在粥棚前，蹲在那个瘦小的男孩面前，笑着说“甜的，吃了暖和”。她也是这样的笑。

　　苏隐抬起头，看见沈桂知正看着她，等着她评价。“好吃吗？”

　　苏隐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
　　沈桂知笑了。她的笑和昨天一样，和给那个男孩桂花糕时一样。她笑着，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阴天。苏隐也笑了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：如果有一天，她不再对我笑了呢？

　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。她没有在意。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　　“明天还来吗？”沈桂知问。

　　“来。”苏隐说。

　　她回家的时候，把那本旧书从布包里拿出来，翻开最后一页。桂花枝已经彻底蔫了，花瓣干枯，一碰就碎。她没有扔。她把碎花瓣倒在掌心里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香味还在。很淡，但还在。她把碎花瓣小心地放回书页里，合上书，压在枕头下面。

　　窗外，桂花树的枝丫从将军府的方向探出来，越过墙头，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苏隐看着那枝丫，很久很久。她想起沈桂知说：“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，你都来。”她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她在黑暗里轻轻说。

　　——第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