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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楔子 · 甜的 状元往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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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城门口支着几口大锅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凝成一片白雾。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逃荒来的流民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守城的士兵站在两旁,长矛交叉,懒洋洋地看着。偶尔有人插队,士兵便用长矛杆子戳一下那人的后背,那人缩了缩脖子,退回去了。
队伍最后面,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。
他约莫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,袖子长出一截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棉袄里面塞的是干草,风一吹,草屑就从破洞里钻出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,手指冻得发紫,紧紧扣住碗沿,像是怕它掉下去。他低着头,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,再小一点。
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。昨天他啃了半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冻萝卜,又硬又苦,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今天早上他蹲在城墙根下面,看见粥棚支起来了,就赶紧排到了最后面。他不敢往前挤,那些大人比他高,比他壮,他挤不过他们。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。轮到他的时候,锅里的粥已经不多了。
盛粥的是个老仆,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袍,腰间系着围裙。他手里的勺子在锅底刮了刮,勉强舀起半勺,倒进男孩碗里。清汤寡水,几粒米沉在碗底,像是几颗被遗忘的石头。
男孩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没有说话。他把碗端起来,刚要转身——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男孩抬头。
一个女孩从粥棚后面走出来。她比他大不了几岁,穿着一件干净的鹅黄色棉袄,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毛边。她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,上面沾着一点碎碎的、金黄色的小东西。男孩后来才知道,那叫桂花。
女孩手里拿着一块糕点,黄澄澄的,上面嵌着细密的桂花粒。她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是刚摘下来的桂花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摇头。他没有名字。或者说,他早就忘了。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,他爹带着他逃荒,路上染了病,也没了。他一个人走了很久,走到这个城门口,走不动了。
女孩没有追问。她低头看了看他碗里的粥,皱了皱眉。她转头对老仆说:“再给他一勺。”
老仆犹豫了一下。“小姐,粥不多了……”
“给他。”女孩说。
老仆叹了口气,又舀了半勺倒进男孩碗里。这次稠一些,米粒多了。男孩看着碗里的粥,喉咙动了动。
“够吗?”女孩问。
他点头。不敢说话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会抖。
女孩笑了笑。她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两半。她低头看了看,把大的那半放进他碗里,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小口。桂花糕浸在热粥里,慢慢化开,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米汤的味道飘起来。
“甜的,吃了暖和。”女孩说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她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冻得发紫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把手往碗沿上贴了贴,想藏起来。
女孩转身走了。粥棚外面有人在喊她:“桂知,走了!”
“来了!”她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跑了两步,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冲他点了一下头,像是安慰,又像是告别。然后她钻进人群里,不见了。
男孩端着那碗粥,站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。半块桂花糕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金黄的花瓣浮在粥面上,被热气蒸得微微发颤。他捧起碗,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甜的东西。
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都舔了一遍。粥是热的,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蹲在城墙根下面,缩成一团,把那只豁了口的破碗揣进怀里。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他闭上眼,嘴里还留着桂花糕的余味。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树,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那个女孩站在树下,回头冲他笑。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,她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放进他碗里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城门口又排起了新的队伍,粥棚重新支起来了。他抱着那只破碗,排在队伍最后面。他等了很久,踮着脚往前看。盛粥的还是那个老仆,但女孩没有来。他端着粥走到一边,蹲在城墙根下,慢慢喝。喝完,他又等。等到天黑了,粥棚收了,女孩还是没有来。
第二天他又去。第三天。第四天。他等了整个冬天。每天粥棚支起来的时候,他就排在最后面。每天他端着粥蹲在城墙根下面,一边喝一边看着粥棚的方向。每天他都在等那个穿鹅黄色棉袄的女孩。
她没有来。
开春以后,粥棚撤了。他揣着那只破碗,跟着流民往南走。走了很远很远,远到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城门口。但他一直记得那碗粥的味道。
甜的。
后来他长大了。他开始读书。他拼了命地读,白天帮人放牛,晚上借月光写字。没有纸,就用树枝在地上画。没有墨,就蘸着泥水写。他考上了秀才,又考上了举人。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只是想走到一个地方。一个能再见到那个女孩的地方。
他进京赶考那年,路过一座城。城里也有粥棚,也有桂花开。他站在粥棚前看了很久。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粥递给他。“年轻人,饿了吧?”
他接过来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清汤寡水,没有桂花糕。他喝了一口。不甜。他把碗还给老妇人,道了谢,转身走了。
他继续走。
金榜题名那天,他骑着马游街。满城的人都来看他。有人往他身上扔花,有人往他马前扔铜钱。他坐在马上,眼睛扫过人群,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。有人在卖桂花糕。金黄色的,上面嵌着细密的桂花粒。他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“状元郎,买块桂花糕?”摊主笑着招呼。
他下马,买了一包。揣在怀里,没有吃。他带着那包桂花糕,去了将军府。站在门外,看着那块牌匾。牌匾上写着“沈府”两个字。他打听过了。将军府的小姐,姓沈,名桂知。两年前嫁了。嫁的是当朝世子,谢怀。
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。从天黑站到天亮。他看见将军府的灯亮了又灭。他看见有丫鬟出来买菜,有侍卫换班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府里出来,穿着月白色的袍子,骑着马走了。他知道那是世子。他看见他骑马走远,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包桂花糕埋在路边的树下。他用手把土拍平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很多年后,有人在寺庙的后山看见一棵桂花树。树下坐着一个老和尚,手里捻着佛珠,闭着眼。有人问他:“师父,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?”
老和尚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
那人又问:“你在等什么?”
老和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在等一个不记得我的人。”
他睁开眼。那年冬天,城门口,粥棚前。一个女孩把半块桂花糕掰进他碗里。“甜的,吃了暖和。”他记了一辈子。而她,至死不知道。
——第一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