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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半块桂花糕 许砚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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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砚回到家乡那天,是个雨天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,背着一个旧书箱,从城门口一路走回村子。路是泥路,雨把路面泡得稀烂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鞋子陷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黄泥。他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。
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。他家的屋子在村子最里面,一间土坯房,屋顶长着草,墙皮剥了大半。他爹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看见他回来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爹没有多问。许砚从小就不爱说话,他爹也习惯了。他把书箱放在桌上,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,用帕子包着。他打开帕子,里面是半块桂花糕。已经干透了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桂花的颜色还在,金黄色的粒粒嵌在糕面上,但香味早就没了。
他爹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恩人给的。”
他爹没有追问。许砚把桂花糕重新包好,放进书箱最底层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打在屋顶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想起那年冬天,城门口,粥棚前。那个女孩把半块桂花糕掰进他碗里,笑着说“甜的,吃了暖和”。她的手很干净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她比他大不了几岁。
他闭上眼。他要把那个味道记住。他怕有一天忘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开始读书。天还没亮,他就坐在窗前,借着天光写字。没有灯油,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。他爹从田里回来,看见他蹲在地上,面前一片密密麻麻的字,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儿子心里有事。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。
许砚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半块桂花糕。那是他自己的事。他把它藏在书箱最底层,像藏一个秘密。每次撑不住的时候,他就打开书箱,把帕子拿出来,展开,看着那块硬邦邦的桂花糕。他不吃。他只是看。看完了,折好帕子,放回去,继续读书。
他考秀才那年,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。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读什么书?他爹蹲在门槛上,抽了一整夜的旱烟。第二天早上,他爹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,把钱塞给他。“去吧。”
许砚接过钱,给他爹磕了一个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背着书箱走了。他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他没有回头。
考场上,他握着笔,手心全是汗。考题不难。他写得很顺。写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帕子。帕子里包着那半块桂花糕。他隔着帕子摸了摸,硬硬的,还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放榜那天,他挤在人群里,从后往前看。第三名。他考上了。他没有笑。他只是站在榜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他回到住处,把书箱打开,把那块帕子拿出来。他展开帕子,看着那块桂花糕。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还是没有味道。但他觉得,好像闻到了什么。甜的。很淡。
他把帕子重新包好,放回书箱。他坐在桌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收信人是将军府。但他没有寄出去。他写了两行字,又撕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要继续考。考到京城去。考到她面前去。
他考上举人那年,他爹病了。他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准备会试。他把信攥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回去。他告诉自己:等我考完就回去。等他考完,他爹已经走了。他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坟头上的土拍平,然后站起来,继续走。
他考上贡士那年,他二十五岁。他离开家乡的时候,一个包袱,一个书箱。回来的时候,还是一个包袱,一个书箱。他爹不在了。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像他爹当年那样,抽了一整夜的旱烟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屋子锁了,背着书箱走了。
他进京赶考那年,是个春天。路边的桂花树刚发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他走在官道上,步子很稳。他想起那年冬天,城门口,粥棚前。那个女孩把半块桂花糕掰进他碗里。他走了很多年。他终于要走到京城了。走到她面前。
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京城。他只知道她在将军府。他打听了很久,才打听到将军府的位置。他站在将军府门外,看着那块牌匾。牌匾上写着“沈府”两个字。他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告诉自己:等我考上了,我就进去。
他考上了。金榜题名,状元及第。他骑着马游街,满城的人都来看他。他坐在马上,眼睛扫过人群。他看见有人在卖桂花糕。金黄色的,上面嵌着细密的桂花粒。他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“状元郎,买块桂花糕?”摊主笑着招呼。
他下马,买了一包。揣在怀里,没有吃。他带着那包桂花糕,去了将军府。站在门外。他打听过了。将军府的小姐,姓沈,名桂知。两年前嫁了。嫁的是当朝世子,谢怀。
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。从天黑站到天亮。他看见将军府的灯亮了又灭。他看见有丫鬟出来买菜,有侍卫换班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府里出来,穿着月白色的袍子,骑着马走了。他知道那是世子。他看见他骑马走远,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他没有动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包桂花糕埋在路边的树下。他用手把土拍平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他回到住处,把书箱打开。他从最底层摸出那块帕子。帕子里包着那半块桂花糕。他把帕子展开,看着那块桂花糕。它已经碎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颜色暗沉,像一颗干瘪的果子。他把它拿起来,放进嘴里。嚼了嚼。没有味道。不甜。他咽下去。他把帕子折好,放回书箱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他闭上眼。那年冬天,城门口,粥棚前。一个女孩把半块桂花糕掰进他碗里。她说:“甜的,吃了暖和。”他记了十年。她至死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