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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...

  •   第九章

      孩子是秋天生的。

      那天的桂花树开得格外好,满树金黄,香得整个院子都是甜的。柳如烟从早上就开始疼,疼到傍晚,疼得满头是汗,把方兰生的手攥得青一块紫一块。产婆是村里的刘婶子,五十多岁,接生过上百个孩子,手脚麻利。她让方兰生去烧热水,他就去烧热水;让他拿干净的布,他就拿干净的布;让他出去等着,他不动了,站在床边,攥着柳如烟的手,怎么也不肯松。

      刘婶子推了他几次,推不动,也就随他去了。她一边忙活一边说:“方先生,你这辈子是没见过女人生孩子,头一回,见见也好,以后就知道疼媳妇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没说话。他低着头看着柳如烟,她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的汗把头发全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,忽然松开嘴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难看,嘴角都在抖,但她确确实实在笑。她说:“兰生哥,你别怕。我从前修行的时候,被天雷劈过,比这个疼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不怕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手抖了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攥着她的那只手都在打颤。他努力稳住,可越稳越抖。她感觉到了,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她说:“抖就抖吧。你陪着我,抖我也高兴。”

      孩子生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刘婶子把孩子倒提着在屁股上拍了两下,孩子哇地哭了出来,声音又响又亮,震得茅屋的瓦片都在颤。刘婶子笑了,说:“是个闺女!嗓门大,将来有出息!”

      方兰生没去看孩子。他还在看着柳如烟。她的头发湿透了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也白,但她眼睛是亮的。她偏过头,看着刘婶子怀里那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小东西,忽然哭了。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,一滴一滴,渗进枕头里。她哭得很安静,嘴角是弯的。

      方兰生俯下身,把她的眼泪擦掉。他说:“别哭。月子里哭伤眼睛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高兴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高兴也不能哭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替我哭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下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,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。她的呼吸还很急,热气扑在他脸上。他说:“如烟,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谢什么。你也有份。”

      刘婶子把孩子洗干净,用布包好,抱过来放在柳如烟枕头边。柳如烟偏过头,看着那个小东西。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眯成两条缝,小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找什么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。孩子的脸又软又热,嫩得像豆腐。她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划了一下,孩子忽然不哭了,小嘴抿了抿,睡着了。

      方兰生也凑过来看。他趴在床边,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那个小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她长得像你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哪里像了。皱巴巴的。”

      他说:“眉眼像。你看她的眉毛,跟你一样,弯弯的。”

      她仔细看了看,没看出来哪里弯弯的。但她没反驳他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孩子的小手上。孩子的手很小,小得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。他的手指粗,孩子的手缩在上面,像是戴了一顶太大的帽子。他不敢动,怕把孩子弄醒了。他就那么僵着手,一动不敢动,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。

      柳如烟看着他这个样子,笑出了声。一笑就扯到了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方兰生赶紧转过头来看她,她说:“没事。你手别动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不动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刚才那个表情,像被蛇咬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比被蛇咬可怕多了。”

      刘婶子收拾完东西,走过来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柳如烟,交代了几句月子里的注意事项,就走了。临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方兰生的肩膀,说:“方先生,你媳妇好样的。你也是。我接生这么多年,头一回看见男人从头到尾陪着的。你行。”

      方兰生送刘婶子出了门,回来的时候,柳如烟已经半睡半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地侧躺着,孩子在她旁边,包在小被子里,睡得安安稳稳。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躺在柳如烟另一侧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。他侧过身,看着她们母女两个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孩子的小脸上,照在柳如烟疲惫的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。

      然后他闭上眼,也睡着了。

      孩子取名叫方念。柳如烟取的。她说念是思念的念,也是念想的念。方兰生问她,是不是还在想从前的事。她摇头,说:“不想了。从前的事过去了。这个念,是念现在的。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孩子正睁着眼看她,眼珠子黑亮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。她伸手在孩子鼻尖上点了一下,说:“念现在,念以后。”

      方念长得很快。满月的时候,她已经不像刚生下来那样皱巴巴的了,脸长开了些,眉眼渐渐显出模样来。柳如烟说得没错,孩子确实像方兰生。眉毛浓黑,眼窝深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和他一模一样。但也有不像的地方。她的皮肤随了柳如烟,白净细腻,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,像是上好的瓷器。她的头发随了柳如烟,又黑又密,满月的时候就能扎起来,刘婶子来看了都啧啧称奇,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长这么多头发的。

      方兰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。她睡在床里边的小篮子里,他趴在篮子边上看她,一看就是半天。她醒了就冲他笑,还没长牙,笑得满脸是褶子。他就伸手进去,让她抓他的手指。她攥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,啃得满手口水。他也不嫌脏,就那么让她啃着。

      柳如烟坐在床上看他爷俩,有时候笑,有时候无奈。她说:“方兰生,你从前怎么没这么喜欢孩子?”

      他说:“从前没有你生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要是别人生的呢?”

      他说:“别人生的关我什么事。”

      她被他堵得没话说,只能翻个白眼。他抱着孩子走过来,把孩子放在她怀里,说:“娘俩该吃饭了。”她接过来,撩开衣裳喂奶。他坐在旁边看着,目光温温柔柔的。她说:“你看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看你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什么都好看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孩子正吃奶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小脚蹬来蹬去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她还是那条小蛇的时候,在草丛里被夹子夹伤了,动弹不得。那个路过的书生蹲下来,掰开夹子,用汗巾给她包扎。他的手指也是这么粗,动作也是这么笨,包得歪歪扭扭的。她当时疼得要命,但没咬他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咬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因为她从那时候起,就认得他了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方兰生。他正看着她,眼里映着她和孩子的影子。她说:“兰生哥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她像谁?”

      他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她,说:“像你。好看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从前也这么说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从前说的是实话。”

      她笑了,把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:“你抱一会儿。我去做饭。”

      他接过孩子,抱得小心翼翼。方念在他怀里扭了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继续吃手指。他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柳如烟站在灶台前和面,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抱着孩子转圈,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。她转回头,继续和面。她和的还是桂花糕的面,糖放得刚刚好,不多不少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过。春天种菜,夏天乘凉,秋天收桂花,冬天围着火炉烤火。方念一天天长大,会翻身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走了。她第一次走路是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。她扶着树干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迈了一步,又一步,然后扑进方兰生怀里。方兰生把她举起来,举得高高的,她在半空中笑,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。

      柳如烟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爷俩在院子里闹。方兰生把方念放下来,她又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,跑到一半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不哭,抬起头看着她,咧嘴笑。她走过去,把女儿抱起来,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。方念搂住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脸上,口水蹭了她一脸。她也不擦,就那么抱着。

      方兰生走过来,站在她们身后,伸手把她们母女俩圈在怀里。三个人抱成一团,站在桂花树下。桂花树的叶子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方念伸手去够树枝上的桂花,够不着,急得直哼哼。方兰生把她抱起来,让她骑在他肩膀上。她伸手揪了一把桂花,攥在手心里,然后低头往柳如烟头上撒。桂花落在柳如烟头发上,金黄的一层。方念拍着手笑,说:“娘好看!”她说话还不利索,娘字喊成了“凉”,凉好看,凉好看。柳如烟哭笑不得,伸手去够头上的桂花。方兰生把她手拦住了,说:“别摘。好看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哪里好看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哪里都好看。”

      她白了他一眼,但没再摘。她顶着满头的桂花,站在院子里,站在秋天的阳光底下。方兰生扛着方念,方念揪着他的头发,三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谁也没说话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,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方念睡着了之后,方兰生和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葡萄架已经长满了,藤蔓爬得密密匝匝,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碎成满地碎银。柳如烟靠在方兰生肩膀上,看着满天星斗。她找到了那颗最暗的星,指了指,说:“那颗还在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嗯。亮了些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眼神不好。跟从前一样暗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明明亮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说了算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看她。她仰着头看星,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照着她头上那几朵还没摘干净的桂花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二十多年前,他在昆仑山上,夜里坐在崖边看星星。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,脑子里空空的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。他看了三百多年的星星,没有一颗记住的。如今他坐在这破茅屋的院子里,身边有她,屋里有孩子,头顶有桂花树,他记住了那颗最暗的星。他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它的位置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再来一次,大婚那夜,我不会刺那一剑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?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后来做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你捡鳞片,你找我,你跪在昆仑山上求玄真,你破了阵替我死。你做的那些,比那一剑重多了。一剑算什么。你用了二十年还我。我还赚了。”

      他攥住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
      她说:“兰生哥,你这个人,就是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扛。从前做剑仙的时候扛天下,现在做我丈夫了,扛我,扛孩子,扛这个家。你不累吗?”

      他说:“不累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骗人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说:“累。但高兴。”

     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那就行。累不怕,怕的是累了还不高兴。”

      他嗯了一声,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方念在屋里忽然哭了起来,大概是做梦了。柳如烟要起身,他按住她,说:“我去。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哭声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了,说:“又睡了。她刚才把被子踢了。”

      她笑了:“跟你一样,睡觉不老实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睡觉很老实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老实?你每天晚上都把我往你那边搂,搂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那不是睡觉。那是睡醒了。”

      她笑出了声,笑得靠在葡萄架上,笑得直不起腰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笑了一会儿,又靠在一起看星星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星星从密到疏,夜渐渐深了。

      方念两岁那年的春天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第一次开了满树的花。之前它只是零星地开几朵,今年忽然开得满满当当,整棵树像是被黄金包住了,香得隔老远都能闻到。方念围着树跑,仰着头看那些花,伸着手去够。方兰生把她抱起来,让她够高处的。她揪了一小把,转头递给柳如烟:“娘,给你戴。”

      柳如烟蹲下来,让女儿把花插在她头发上。方念插得歪歪扭扭的,插完了还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,然后拍手说:“好看!”

      柳如烟站起来,摸了摸头上的花,笑了。她转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他正看着她,眼里映着满树的桂花和她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她还是蛇妖的时候,在青城山上住的那三年。那时候她每天坐在松树上看云,看云变来变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她那时候想,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地方,让她不用再流浪。如今她找到了。这个地方就是这棵桂花树底下,这间破茅屋里面,这两个人身边。

      那天下午,方念睡着了之后,柳如烟坐在桂花树下,开始做桂花糕。方兰生从屋里搬了张桌子出来,放在树底下。她揉面,他递糖。她放了三勺,他看了她一眼,她装作没看见,又放了一勺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话。桂花糕上锅蒸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树下等。方念醒了,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,揉着眼睛找娘。柳如烟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她靠着娘的胸口,含含糊糊地问:“娘,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桂花糕。”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方念咂了咂嘴,又闭上了眼睛。她这几天有些着凉,精神不太好,总是犯困。柳如烟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。她抱着女儿,靠在方兰生肩膀上。方兰生伸手把她们娘俩圈住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
      桂花糕蒸好了,柳如烟揭开锅盖,热气扑面而来。她拿了一块吹了吹,递给方念。方念咬了一口,嚼了嚼,忽然说:“娘,甜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甜就多吃点。”

      方念又咬了一口,然后把桂花糕举到她嘴边,说:“娘也吃。”

      柳如烟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。确实甜,甜得有些过了。她抬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他正看着她们娘俩,嘴角弯弯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。她知道他在忍什么。她瞪了他一眼,他到底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      方念转头看他:“爹笑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没什么。你娘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。”

      方念信以为真,把剩下的半块全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青蛙。柳如烟拍着她的背,怕她噎着。方兰生凑过来,在柳如烟耳边小声说:“这次糖放了几勺?”

      她也小声说:“五勺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怪不得。”

      她在他腰上掐了一把。他哼都没哼,反而笑得更开了。

      那天傍晚,方念开始发烧。小脸烧得通红,额头滚烫,怎么哄都哭。柳如烟把她抱在怀里,在屋里走来走去,急得满头是汗。方兰生去镇上请大夫,大夫看了,说是受了风寒,开了两副药。药煎好了喂不下去,方念哭得嗓子都哑了,药全吐了出来。柳如烟抱着她坐在床上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的小脸上。

      方兰生坐在床边,攥着拳头,什么忙也帮不上。他看着方念烧得通红的小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前世在昆仑山上的时候,见过一个凡人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跪在山门前求药。剑仙门有药,但门规不许救凡人。那母亲跪了三天三夜,最后抱着孩子走了。他当时站在山门后面看着,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。如今他坐在自己女儿床边,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,他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都是白的。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把手按在树根上。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按着,像是要从那棵树上汲取什么力量。树根周围的泥土是湿的,凉的,他按了很久,手指冻得发僵。

      他站起来的时候,忽然看见树根旁边的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蹲下来扒开土,看见一颗珠子。珠子很小,通体碧绿,埋在树根底下,被树根缠着。他费了些劲把珠子抠出来,托在掌心。珠子温温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。那青光他看着眼熟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昆仑山上,那个老婆婆给他的照魂镜。照魂镜的光就是这样的,青蒙蒙的,幽幽的。

      他攥着珠子回到屋里。方念还在哭,柳如烟抱着她,已经哭不出来了,只是红着眼眶一下一下地拍着。方兰生走过去,把珠子放在方念的额头上。珠子一贴上去,方念的哭声就小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打了个哈欠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额头上的珠子还在发着光,那光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里,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,呼吸也平稳了。

      柳如烟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疑问。他把珠子拿起来,递给她看。她接过珠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我的内丹碎片。”她说。

      方兰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她说:“当年在昆仑山上,我用内丹救你的时候,内丹碎了。碎成好几块。我以为全散了,没想到还有一块落在了茅屋这里。它在桂花树底下埋了二十年,被树根裹住了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颗珠子,又看了看睡熟的方念,忽然明白了。她说:“这珠子是你的。你当年活过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我内丹的气息。这碎片认你的气息。它一直埋在咱们院子里,等着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那颗珠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重新放到方念的额头上,珠子贴着方念的皮肤,慢慢融了进去。方念的眉头舒展开了,嘴角甚至弯了一下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柳如烟。她正看着他,眼里全是泪,但她在笑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咱们的闺女,以后会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不管她是什么人,都是咱们的闺女。”

      她点头,把方念往怀里搂了搂。方念在梦里咂了咂嘴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。柳如烟应了一声,虽然知道她听不见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。方念睡在中间,柳如烟和方兰生各睡一边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着三个人。方念的小手一只攥着柳如烟的手指,一只攥着方兰生的手指。她在梦里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。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女儿的笑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说: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那块内丹碎片,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出来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大概是因为时候到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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