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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第八章 ...

  •   第八章

    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,可柳如烟走得比上山时还慢。

      她一只手被方兰生牵着,另一只手护在小腹上,步子迈得很小,走得小心翼翼。方兰生跟着她的节奏,半步也不超前。走到半山腰那块刻字的石碑前,她停下来歇脚。方兰生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给她,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又还给他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两个人坐在石碑旁边的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云雾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方念柳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眼,说:“太直白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那就柳念方。”

      她笑了:“你除了把咱俩的姓倒来倒去还会什么?”

      他一本正经地说:“还会方柳。柳方。方柳氏。柳方氏。”

     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,他顺势歪倒,靠在石头上,笑得满脸褶子。她看着他的笑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下来。二十年了,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。从前他笑的时候,眼睛里总有一层薄薄的雾,藏在温柔底下的什么东西,她那时候不懂,如今懂了。他从前笑的时候,心里是有防备的。如今那层东西没了,他笑起来就是个普通的、傻乎乎的、快要当爹的男人。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还是平平的,什么也感觉不出来。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。一颗净元珠,一个小小的生命,一缕她和他的骨血。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,她依偎在他怀里说“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”,他当时嗯了一声,把她搂紧了。后来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,她以为那个梦碎了。如今那个梦又拼回来了,碎过的,有裂痕的,但拼回来了。

      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肚子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覆在她小腹上,温温热热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那里的样子,忽然别开了脸。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
      她笑了:“你害羞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      “风吹的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风往那边吹的,你耳朵往这边红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来,瞪了她一眼。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威慑力,眼角弯弯的,嘴角也弯弯的,藏不住笑。她凑过去,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。他的耳朵更红了,红得要滴血。她笑得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肚子都疼了。

      歇够了,他们继续往下走。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,他们没回茅屋,就近找了个村子借宿。村子里的人认得方兰生,见他带了个女人回来,都围上来看。方兰生大大方方地说:“我媳妇。”柳如烟站在他旁边,对着那些好奇的、打量的、善意的目光,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时候,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咬耳朵,说这姑娘长得真俊。她听见了,笑得更开了些。

      借宿的那户人家姓孙,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住。孙子叫石头,八九岁,虎头虎脑的,见了生人就往爷爷身后躲。柳如烟蹲下来朝他招了招手,他从爷爷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她半天,忽然跑出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
      “这里有个小娃娃。”他说。

      柳如烟愣住了。方兰生也愣住了。老孙头赶紧把孙子拉回去,骂他不懂事。柳如烟却笑了,问石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石头说:“我听见了。他在里面打滚呢。”

     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但她信石头说的话。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,她从前修行的时候就信这个。她摸了摸石头的脑袋,说:“你将来会是个好哥哥。”

      石头咧着嘴笑了。

      那晚他们睡在老孙家西屋的炕上。炕烧得热乎乎的,柳如烟躺在上面,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。方兰生躺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。她闭着眼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,听着炕洞里柴火噼啪的轻响,听着他平平稳稳的呼吸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闭着眼说,“你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,会像谁?”

      他说:“像你。”

      “像我什么?”

      “像你好看。”

     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:“你意思是说孩子不能像我,得好看?”

      他反应了一下,才明白自己掉坑里了,赶紧说:“像我好看,像我。”

      她哼了一声,又把眼闭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像你也行。只要别像你那么笨就行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哪里笨了?”

      她说:“你笨死了。大婚那夜,你明明可以不杀我的。你明明可以问问我。你明明可以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。你什么都没问,上来就是一剑。你说你是不是笨?”

      他沉默了。那只搭在她肚子上的手停住了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有些紧。她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。月光从窗户纸外面渗进来,照着他侧脸的轮廓。他正看着天花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    她伸手去掰他的嘴:“别抿着。难看。”

      他松开了嘴,但还是没说话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,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

      “我跟你开玩笑的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那时候不记得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一把剑,人家拿着你往哪刺你就往哪刺。”

      他嗓音有些哑:“可那还是我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是你。但我不怪你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怪我自己。”

     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那你怪你自己吧。但别怪太久。明天早上起来就不许怪了。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。要修院子,要买锅碗,要种菜,要给你做桂花糕。忙得很,没空怪来怪去的。”
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但很真。他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,反手把她搂住了,搂得紧紧的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头顶湿了。

      她没抬头。她只是伸出手,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。像是哄孩子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们辞别了老孙头一家,往山脚下的茅屋走。走到半路,柳如烟忽然站住了。方兰生也跟着站住了,问她怎么了。她捂着肚子,脸色有些白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急忙扶住她。

      她说:“没事。就是……动了一下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她的肚子。她的肚子还是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,像是惊,像是喜,像是怕。他问:“真的动了?”

      她点头,眼眶忽然红了:“真的。像是……有条小蛇在里面翻了个身。”

      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。他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但他贴在那里,贴了很久,久到他自己的心跳都慢下来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她搂进怀里,说: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
      他们回到茅屋的时候,日头正好。茅屋还是那间茅屋,塌了一角刚修好的屋顶,裂了缝刚补好的墙,院子里她从前种过菜的那片地,他搭的葡萄架,还有那棵在月光下抽过新芽的桂花树。桂花树果然活了,抽出了好几枝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间破破烂烂的茅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进去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她在灶台前蹲下来,摸了摸他砌的石灶;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儿,仰头看了看那些刚爬上架子的藤蔓;最后她走到那棵桂花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新芽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对站在门口的方兰生说:“兰生哥,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?”

      他说: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住到老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住到死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下辈子还来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阳光照着她,风吹着她,她笑成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样子。他走过去,把她拉进屋里。屋里有些暗,但能看见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。那是他前天做好的,走之前忘了收,干得裂了口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硬邦邦的,差点把牙崩了。

      她含着那口桂花糕,含糊不清地说:“难吃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回头重新做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教我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那天下午,他们一起做桂花糕。他揉面,她放糖。他放了两勺,她说不够,又加了一勺。他看了看她,没说话。她又加了一勺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话。她白了他一眼,加了第四勺。他实在忍不住了,说:“太甜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做的我说了算。”

      他闭嘴了。桂花糕蒸出来,甜得齁嗓子。他吃了一口,脸都皱成了一团。她吃了一口,面不改色,还连吃了两块。他看着她吃,自己嘴里那口怎么也咽不下去。她吃完了两块,把碟子推给他:“我做的,你得吃完。”

      他看看碟子,又看看她,认命地把那碟甜死人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塞进嘴里。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糖了。她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好吃吗?”

      他咽下最后一口,嗓子眼齁得发疼,但他点了点头:“好吃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骗人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没骗你。你做的,都好吃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身边。她弯下腰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甜味,甜得发腻。但他没躲,反而伸手把她拉住了,不让她走。她弯着腰,被他拉着,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。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,他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。

      她忽然说:“兰生哥,你嘴巴好甜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她笑了,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。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他从来不哭,她认识他这么久,只看见过他哭一次——大婚那夜,她死在他剑下之后。那次她只看见他跪在地上捡鳞片的背影,没看见他的脸。如今她看见了他的脸,看见他红着眼眶看着她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在忍什么忍得很辛苦的东西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把他皱起来的眉头一点一点抚平。她说:“不哭了。哭多了眼睛疼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没哭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嗯。没哭。”

      她弯下腰,把额头贴在他额头上。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她闭着眼,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抖,痒痒地扫在她的眼皮上。她说:“兰生哥,往后的日子,咱们好好过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再也不要杀我了。”

     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了。她睁开眼,退后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里全是她,只有她。她说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
      他没笑。他看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柳如烟。我方兰生这一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会再伤你一根头发。我用我魂飞魄散来担保。”

      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嘴唇,他的嘴唇热热的,有些抖。她说:“不许说魂飞魄散。咱们说好了,下辈子还在一起。魂飞魄散了,下辈子怎么找。”

      他把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攥得很紧,紧得她指节发疼。但她没挣开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破破烂烂的茅屋里,站在一碟甜死人的桂花糕旁边,站在刚刚开始的、普普通通的、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里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星星。葡萄藤刚爬上去,稀稀疏疏的,遮不住多少天。月亮挂在天上,圆了大半,还有几天就满月了。柳如烟靠在方兰生肩膀上,仰着头看天。她找到了那颗最暗的星,指了指,说:“兰生哥,那颗。”

     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找到了。那颗星果然还在,在银河边缘,小小的一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他说:“看见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从前我觉得那颗是我。暗的,小的,没人注意的。现在我觉得那颗是你。你在昆仑山上待了三百多年,跟那颗星一样,一个人孤零零的,也没人注意。”

      他说:“现在有你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对。现在有我了。”

     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和自己的手指扣在一起。十根手指交缠着,放在她的肚子上。她说:“以后咱们仨一起看星星。”

      他嗯了一声,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风吹过来,吹动葡萄藤上的嫩叶,吹动桂花树上的新芽,吹动他们两个人的头发。白发和黑发缠在一起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。但风知道,月光知道,头顶那颗最暗的星也知道。

      他们坐在那里,坐到很晚很晚。

      那之后的半个月,日子过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里。方兰生每天早起,去山上砍柴,去溪里挑水。柳如烟在家做饭,她手艺不好,但他每次都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洗碗,她擦桌子。然后两个人一起把院子里的地翻了一遍,种了些菜,种了些花。花还是桂花,从山上那棵老桂花树上折的枝,插在土里,日日浇水。

      有一天,方兰生去镇上买东西。他买了一口新锅,几把新碗,还有一袋米。走到镇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。他本来不想凑热闹,但人群里传来一阵哭声,是个女人的声音,哭得很惨。他拨开人群走进去,看见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脸色青紫,嘴唇发黑,已经没了气息。

      旁边有人说是被蛇咬了,毒发了。方兰生蹲下去看那孩子腿上的伤口,果然是蛇咬的,两个小孔,周围一圈黑紫。他摸了摸孩子的鼻息,还有一丝气。他站起来,四下看了看,目光落在大槐树根上的一丛草上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拔了几棵,放在嘴里嚼了嚼,嚼成泥,然后回到那女人身边,把草泥敷在孩子的伤口上。

      那女人哭着问:“你做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别急。这草能拔毒。”

    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孩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,青紫褪去,嘴唇也红了些。那女人跪在地上给方兰生磕头,被他拉住了。他摆了摆手,拎着东西走了。

      回到茅屋,他把这事跟柳如烟说了。她听了之后,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什么时候认得草药的?”

      他说:“从前认识一个蛇妖。她教过我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捂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他问她笑什么,她不说,只是笑。笑够了,她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衣领整理了一下,说:“兰生哥,你这个人,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不是也一样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是蛇妖。你是剑仙。咱俩本来都不是该管闲事的。可偏偏都管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那挺好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是挺好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条小蛇,很小很小,手指那么细,青翠青翠的,盘在她肚子里。小蛇抬起头,看着她,吐了吐信子。她伸手去摸,小蛇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。然后小蛇变成了一个孩子,胖乎乎的,眉眼像方兰生,笑起来像她自己。孩子朝她伸出手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
  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方兰生睡在她旁边,呼吸沉沉的,一只手还搭在她肚子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摸了摸。她忽然想起掌门说的那些话。这个孩子,一半是人,一半是妖。如今净元珠净化了妖气,他就只是个普通孩子了。会哭,会闹,会生病,会长大。会娶妻,会生子,会老,会死。

      她忽然攥紧了方兰生的手。他迷迷糊糊地醒了,含糊地问她怎么了。她说:“没事。做噩梦了。”

      他撑起身子看她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她额头的汗擦了:“梦见什么了?”

      她说:“梦见咱们的孩子了。”

      他来了精神:“长什么样?”

      她说:“像你。傻乎乎的。”

      他笑了,躺回去,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他闭着眼,声音含含糊糊的:“傻点好。太精明了累。”

     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她闭上眼睛,没再做梦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柳如烟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。她开始变得嗜睡,每天下午都要眯一会儿。方兰生便每天下午陪着她,她睡他就坐在旁边看书,或者去院子里干活。有一次她醒来,发现他坐在床边,正低着头看她肚子。她没动,眯着眼看他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在她肚子上摸了一下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事。

      她忍不住笑了。他吓了一跳,手缩回去,脸红了。她笑得在床上打滚——滚到一半被肚子卡住了,哎哟了一声。他赶紧过来扶她,她把他拉倒在床上,两个人并排躺着,看着屋顶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没想什么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想,他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还有几个月呢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知道。就是……有点急。”

      她侧过头看他:“你急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想看看他长什么样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不是说过了吗,像你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像你也行。”

      她笑了,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兰生哥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咱们以后,会不会吵架?”

      他说:“会吧。”

      “吵架了怎么办?”

      他说:“我先认错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要是我的错呢?”

      他说:“也是我先认错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不公平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公平。你等我等了十世,我让你一辈子,公平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肚子上。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圆鼓鼓的,里面偶尔会动一下。他把手放在上面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感觉到手心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他猛地抬头看她,她也看着他,眼里全是光。

      “动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点头:“动了。”

      他的手贴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那小小的动静又来了,一下,两下,像是在敲门。他的眼眶忽然热了。他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肚子上,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,贴着那个小小的、正在敲门的东西。

      “喂,”他说,“我是你爹。”

      里面又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笑了。笑得满脸是泪。

     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花白的头发,粗粗的,有些扎手。她摸着他的头发,看着自己的肚子,心里想着,这个地方,就是她的家了。从前她修行了千年,到处流浪,以为四海为家。如今她知道了,家不是四海,家是这个人,是这个肚子里的孩子,是这间破茅屋,是这棵桂花树,是这葡萄架下的月亮。

      她把手从方兰生的头发里收回来,放在自己肚子上,和他贴在一起。他的手在上,她的手在下,中间是那个小小的、正在长大的生命。她闭着眼,听着风从屋顶吹过去,听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,听着葡萄藤上的新叶轻轻晃。她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咱们还欠着客栈老板娘的房钱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明天去还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还有那家酒肆的老板娘,梳子的事也没跟她说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明天去。”

      她说:“还有阿青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明天去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明天这么多事?”

      他说:“没事。咱们有的是明天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嗯。有的是明天。”

     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,叶子沙沙响。远处有月亮升起来,照着这间破茅屋,照着院子里那片小小的菜地,照着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桂花树。屋里两个人,并排躺着,手贴在一起,贴在那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上面。他们都没说话,只是躺着。躺着躺着就睡着了。

      梦里,柳如烟看见一条小蛇,青翠青翠的,盘在一棵桂花树上。小蛇抬起头,朝她吐了吐信子,然后变成了一只麻雀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,飞进一片金光里。她没有追。她知道它会回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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